晚上八点，四一七第一次查寝。
辅导员蒋晴站在门口，左手夹着花名册，右手拿着一只便携安全检测仪。她三十岁上下，短发，平底鞋，进门先看消防插座，再看阳台护栏，最后才看人。
“罗骁。”
“到。”
“温序。”
“在。”
“赵四海。”
“老师，我建议以后寝室用电子签到，节省纸张和——”
“先到。”
“到。”
“沈渡。”
沈渡合上红本：“到。”
蒋晴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查寝之前，四一七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内部审判。
罗骁从行李箱夹层里摸出一只小电锅，坚称这是“恒温材料实验装置”；赵四海翻出校规，指出宿舍禁用加热电器，不禁用未通电的实验器材；温序则提交了商品页面，证明它在平台分类里属于厨房电器。
最后沈渡作出结论：“没通电之前，不罚。现在交出去。”
罗骁抱着锅不撒手：“为什么你说得像它犯了预备犯罪？”
“因为你已经买了火锅底料。”
蒋晴进门时，正看见罗骁依依不舍地把小电锅放进违规电器回收袋。
她在名单上给四一七打了个勾：“主动上交，记一次安全教育，不通报。”
罗骁眼睛一亮：“老师，那毕业的时候还我吗？”
“毕业前你能不买第二只，我就考虑。”
昨天报到区那场触电事故已经传进辅导员群。有人说电气学院新生用雨伞挡住了失控运输车，也有人说他空手让漏电设备停了下来。版本越传越离谱，唯一一致的是：这个新生每次都站在事故正中间。
“证件都领齐了？”
“齐了。”
“家长知不知道你们住哪栋？”
四个人同时点头。
“紧急联系人核对一下。罗骁，号码尾号零七一六？”
“我妈。”
“温序，零九四四？”
“我爸。”
“赵四海，两个号码都是你自己？”
“一个主卡一个副卡，我家里人常年在外地，真有事先找我效率高。”
蒋晴抬眼：“真有事你已经是当事人。补一个亲属。”
赵四海老实低头填表。
轮到沈渡时，蒋晴念出林知夏的号码。
“这是我母亲。”
“她知道你今天安全教育课后直接回寝？”
沈渡停了一下：“她知道我到校。”
“那就报平安。大学不是失联训练。”
沈渡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定位。万劫庭没有这一条规矩，但他觉得很合理。
“宿舍公约谁写的？”
赵四海举手：“集体讨论，民主通过。”
蒋晴看见第五条，念出声：“禁止在寝室内原地飞升，飞升需报备。”
她沉默片刻。
“幽默可以，别真从阳台跳。”
罗骁连忙指沈渡：“老师，‘报备’是他加的。”
沈渡解释：“有禁止就要有边界。”
蒋晴在花名册旁写了两个字：较真。
班长蹲在门槛正中。
后面一个拎着外卖袋的新生想趁查寝溜回隔壁，刚迈步，黑猫抬爪拍在他鞋带上。男生一个踉跄，外卖差点飞出去。
蒋晴头也没回：“五一九，迟到四分钟，自己登记。”
男生震惊地看着猫：“老师，它告密！”
“班长一向公正。”
四一七三人同时看向黑猫。
罗骁小声说：“编外成员职位还挺高。”
检查到沈渡书桌时，检测仪忽然发出急促提示。
蒋晴移回探头。
仪器对准那本红色笔记本，屏幕上的危险金属指数一路上升，最后跳出鲜红的“未知物”。
“这是什么？”她问。
“笔记本。”
“我看得出来。”蒋晴翻了翻封面，“里面夹了什么？”
“印。”
“什么印？”
“劫主印。”
寝室安静了。
赵四海默默转身，假装检查自己床帘。
罗骁捂住脸。
温序打开备忘录，新增一条：【室友可能存在稳定的中二设定，尚无证据表明影响日常行为。】
蒋晴倒没有笑。
她把红本放回桌面：“学校禁止携带不明金属、刀具和有安全风险的道具。你说它是印，就送去检测。没问题会还你，有问题按规定处理。”
沈渡看着她。
在万劫庭，敢要求查验劫主印的人，至少要先写遗书。
蒋晴只等了三秒：“不愿意？”
“可以。”
沈渡把红本递过去，“请开收据。”
蒋晴眼神缓和了一点：“当然开。”
罗骁忍不住问：“你真交啊？”
“校规写了。”
“万一给你弄坏呢？”
“借物要还。”沈渡看向门后的公约，“她开了收据。”
罗骁发现他对第二条的重视程度远高于“禁止飞升”，默默决定以后绝不借这位室友的充电线。
“他们弄不坏。”
这话说得太平静，反倒不像吹牛。
宿舍安全检测点就在一楼值班室。负责仪器的老师姓陈，戴着厚镜片，接过红本后先称重、拍照、登记，流程一项不少。
“普通纸张，普通硬壳，内有高密度未知结构。”陈老师盯着扫描图，“奇怪，仪器说里面有东西，透视图却是空的。”
蒋晴问：“能判定危险吗？”
“再接权限识别器。”
检测台伸出一根银色探针，轻轻碰到红本封面。
屏幕一黑。
打印机开始工作。
白纸吐了一张，又一张。前两张完全空白，第三张只印出一个红框，第四张终于出现文字。
【权限级别：最高。】
【持有人：——】
【发证单位：——】
【可核验机构：无。】
值班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陈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数据库故障？”
温序跟着下楼，此刻站在门边。他看了眼终端时间：“刚才没有掉线。它先完成识别，再发现没有资格显示姓名。”
陈老师转头：“同学，你学计算机？”
“新生。”
“新生少给检测中心下结论。”
“好的。我改成疑问句。”温序认真问，“它是不是先完成识别，再发现没有资格显示姓名？”
陈老师：“……”
蒋晴拿起报告，直接做决定：“不能确认危险，也没有违规形态。先退还学生，报告留档。沈渡，你签一份情况说明。”
她把红本递回去。
沈渡接过时，纸页轻轻一震。
那份“最高权限证”上的空白持有人栏忽然浮出一笔，又迅速消失，快得只有他和班长看见。
黑猫趴在值班室窗台上，尾尖敲了两下玻璃。
像在嘲笑人间数据库胆子太小。
情况说明共有六项。
“物品来源？”蒋晴问。
“本人所得。”
“用途？”
“记录未结因果。”
“能不能写‘个人笔记’？”
“可以。”
“是否具有危险？”
沈渡停笔。
“对守规矩的人，没有。”
蒋晴把表抽回来，替他改成“暂无已知危险”。
“沈渡同学，大学不是你写玄幻设定的地方。”
“明白。”
“另外，真有解决不了的事先找辅导员，别自己扛。”
沈渡看着她。诸天很少有人敢对他说这句话，因为通常都是别人等着他来扛。
“好。”
“明天安全教育课，别迟到。”
“明白。”
等几人回到四楼，罗骁终于憋不住：“你生气没有？老师把你的……那个印，当道具。”
沈渡把红本放进抽屉。
“她按流程做事，为什么生气？”
“那检测报告呢？”
“结论不够准确，但态度可以。”
温序在日志里又加一行：
【沈渡对制度容忍度高，对结论准确度要求未知。】
窗外，一道细雷从云层滑过。
红本自动翻开，在“第一天钉劫压百分之七”下面多了一句：
【人间最高权限，尚未完成发证。】
沈渡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所学校很讲道理。
至少它知道，没有证就不能随便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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