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万山瘫在窗台底下，裆部湿透的棉裤直冒热气。前院的张婆子更是把脑袋埋进雪窝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松开陆乘风的手，老首长转身迈进陆家正房，雷虎紧跟在后头，反手咔哒一下带上屋门，外头一院子禽兽的窥探全给隔绝的干干净净。
八仙桌上，雷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军管会跟工业部双重钢印的红头调令，双手推到了陆乘风跟前。
“乘风，组织上决定把红星第三重机厂交给你兼管，挂正处级代理厂长衔，总务科这边你也照样抓着。”
端起秦雪刚沏好的热茶抿了一口，老首长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丑话先搁前头，这重机厂眼下就是个烂透的筛子，账面亏空三十万大洋，三千号工人半年没见过全额工资的影儿，里头那几股前朝留用技师跟老油条帮派抱成一团，前两任空降过去的干部，一个让行车掉下来的铁钩砸断了腿，一个不出三天就让人架空，灰溜溜的滚蛋了。”
陆乘风敲了敲那份沉甸甸的任命状，翻开扫了一眼权限条款。
他在心里盘算着，重机厂那三千多号人要是全收拾服帖了，空间里的苦果种子怕是能铺满十亩黑土地，再加上昨晚密室里抠出来的那封西山林老首长的引荐信，正好缺个工业局面的跳板去搭这条通天大线。
“先斩后奏的军法处置权，给不给？”
“给！”
老首长把茶盅往桌上一墩，震出几滴茶水。
“只要你能让那边的苏联重型机床重新转起来，哪怕把里头的蛀虫全送去填煤窑，我替你兜着！”
上午九点，东方红第一轧钢厂大门口。
调令刚在厂办公告栏贴出来不到半小时，风言风语就传遍了十几个车间，几个平时被总务科卡住脖子的车间副主任聚在办公楼二楼的走廊拐角，捂着嘴直乐。
“听说了吗？陆副科长这回让人给捧杀了，调去第三重机厂当救火队长！”
“那地方是人待的？三千多号饿红眼的壮汉天天堵着厂办骂娘，上个月连工业部派去的调查组都让人泼了一身泔水，他陆乘风再横，还能把三千人全开了？”
“等着瞧好戏吧，重机厂那帮地头蛇一早就放话出来了，说只要姓陆的敢迈进大门一步，就教教他什么叫车间黑规矩。这一去，他这辈子的仕途算是交代在那口无底洞里了！”
顺着冷风飘下楼的是这帮人的议论声。陆乘风刚走出总务科大楼。
厂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军用长江750挎斗摩托，黑亮的车漆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白素莲穿着一身合体的列宁装，小跑着迎上来，踮起脚尖替陆乘风把黑呢子大衣的领口翻正，顺着衣襟往下抚平了褶皱。
“乘风，厂里那帮碎嘴子都在传重机厂是个吃人的火坑，要不咱们找雷首长说说，不去趟这浑水了？”
系着干净蓝布围裙的秦雪，从食堂方向快步走来，她双手捧着个灌满红枣参茶的军用保温壶，塞进摩托车的挎斗里，眼巴巴的瞅着他。
“当家的，实在不行多带几个保卫科的弟兄过去，我听说那边的人野的很。”
陆乘风按住白素莲冰凉的小手，转头迎上二楼走廊那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朗声道：
“别人眼里的火坑，在老子眼里就是炼钢的熔炉，谁敢伸手挡路，连骨头一块儿炼了！”
话音刚落，二楼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副主任脖子一缩，灰溜溜的退回了屋里。
厂门口高耸的电线杆上，广播大喇叭滋啦响了两下，播音室窗户后头探出于海棠那张俏脸，她冲着楼下的陆乘风用力的挥了挥手，一把将音量推到底。
激昂高亢的《钢铁洪流进行曲》响彻整个厂区，震的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大门两侧，总务科跟保卫科数十个骨干齐刷刷的列队站好，挺直腰杆，抬手向陆乘风敬礼。
陆乘风翻身跨上军用摩托，一脚踹燃引擎，轰鸣的排气管喷出两股白烟，车轮卷起地上的碎雪，顺着宽阔的厂区大道绝尘而去。
半掩着的是红星第三重机厂那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门头上的红星掉了一角，四周的围墙塌了半截，只有墙头两个缩着脖子的青年一见摩托车的影子，立马转身往里头跑去报信。
捏下刹车，陆乘风把前轮正好停在破败的厂门警戒线外。
引擎声刚歇，头顶三楼厂长办公室的玻璃窗突然哗啦一下碎了！
一道黑影夹杂着漫天玻璃碴子，从三楼窗口直挺挺的栽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不偏不倚砸在摩托车前轮不足半米的水泥地上，鲜血顺着那人扭曲的身子漫开，染红了轮胎的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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