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厅没有第二条明路。
里昂把四面墙都试了一遍,石门纹丝不动,铁栅栏嵌在槽里,枪托砸上去只掉灰。倒是石台沉下去的地方,边缘有一圈没合严的缝,贴着地,能听见下头有水声,还有风。
风从下面来。里昂蹲下,下头是空的。
阿什莉就是从这儿下去的。沈渊扶着墙走过来,右腿有点拖,石台是升降机,也是个盖子。他们从下头把她接走的。
怎么开?
沈渊看墙缝里的丝。所有暗金丝都避开那块石台,绕着走,唯独石台底下,垂下去几根,颜色比别处都深。他顺着丝找机关,在一根石柱根部摸到一个嵌进石头里的铁环,环上缠着丝。
拉这个,丝会知道。他说,等于告诉上头,我们要下来。
他们早知道。里昂把刀拔出来咬在嘴里,双手握环,区别是我们自己走下去,还是等他们请。
他发力。石台没有升起来,反倒整块地板往外分开,露出一圈盘旋向下的石阶,潮气混着一种陈年的铁锈味扑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去,石阶尽头,是一长排地牢。
火把自己亮了。早有人等在这儿看。
地牢两边是铁栅栏,栅栏后头空着,地上有发黑的旧锁链,墙根堆着骨头。尽头那间最大,栅栏有手臂粗,门上锁着三道锁,门里头黑得彻底。
里昂刚走到第三间,沈渊一把按住他的肩,把他按进墙影里。
别出声。他用气声,尽头那间,有东西。
里昂屏住呼吸。
他什么都没听见。过了两秒,他才听见,尽头的黑里,有一种很轻的、皮肉蹭过石头的声音,一下,停住,再一下。那东西在动,又随时停,支着耳朵在听。
沈渊的右眼已经眯到了极限。
他看见力线。看不清丝,神不够,可力线是另一回事,那是他从六年前练到现在的本能——一只脚往哪儿落,重心往哪儿压,下一扑会扑向哪里。尽头那团黑影身上,力线乱得惊人,肩膀、手肘、后背,全是非人的走向,而它的头部,没有力线。
头部是死的。
它瞎。沈渊用气声,一个字一个字送进里昂耳朵,眼睛缝死了。靠耳朵。背上有东西,那才是要害。
话音没落,墙上某处,机关咔哒一响。
尽头那三道锁,自己开了。
栅栏里的东西站直了。火把的光照到它,比一个成年男人高出两头,赤裸着上身,皮肤灰白发胀,两只眼睛的位置各钉着一块缝死的皮,皮上还穿着粗绳。它的两条手臂从手肘以下没有手,是两根磨得雪亮的长刃,刃背生着倒刺。
它偏过头,朝着两个人的方向,整张瞎脸转过来。
里昂的枪口已经抬了一半,沈渊按住了。
不能开枪。他气声说,枪声一响,它知道我们在哪儿。把枪收了。用刀。
里昂看了他半秒,把枪插回腰间,反手握紧那把刀。
接下来的事,后来里昂跟人讲,只讲过一次。
那不是打,是在一条薄冰上走。
沈渊不能看丝,就只看力线。怪物每一次偏头、每一次重心前移,他都比那两只长刃早半拍知道。他不碰里昂,甚至不敢拍他,他用呼吸——短促一下是停,长吐一口是退,两下急的是往左。六年里他们从没练过这个,可里昂在浣熊市的火里学会了一件事:把命交给旁边那个人的判断。
第一扑,怪物循着远处水滴的声音扑空,长刃砍进墙里,火星溅起。它拔刃的时候,里昂贴着它的背摸过去,看见了——它后脖颈下方,鼓着一个拳头大的包,包皮半透明,里头一根暗红的东西在蜷,正是虫。
里昂举刀。
刀刺下去的声音到底还是响了。怪物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反手一刃横扫,里昂滚地躲开,刃风削掉他一片衣角。怪物背上的虫挨了一刀没断,彻底狂了,在窄地牢里乱扑,铁栅栏被它砍得哐哐巨响。
它现在听自己的叫声都乱!里昂喊。
那就再给它一个声音!沈渊看见头顶。
地牢穹顶垂着一截旧铁链,连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铁灯。他撑着最后一点神看清了链的走向,对里昂比了个手势,自己先弯腰捡起地上一块骨头,朝地牢另一头的铁栅栏用力一扔。
骨头砸在栅栏上,脆响。
怪物循声扑过去,长刃整个砍进铁栏,刃背倒刺挂住了,一时拔不出来。同一刻,里昂纵身抱住那截垂下来的铁链,整个人荡过去,借势从怪物背后居高临下,双手握刀,对准那个鼓包,连刀带身子,整个人的重量一起扎了下去。
这一刀没到底。
怪物吃痛,背脊猛拱,把里昂掀翻在地,长刃从栅栏里拔出来,转身对着里昂落地的方向。它听见过他落地,听见过他的呼吸。它举起了刃。
沈渊动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往前抢了两步,一脚踢翻墙边一个空铁桶。铁桶在地牢石板上一路滚,咣当,咣当,声音又脆又长。
怪物的两只刃,转了方向,朝着铁桶,朝着沈渊。
它扑过来的那一瞬,沈渊正在分神。不是分神给别的,是分神给自己——他抢这两步、踢这一桶,全靠一口气撑着,按着后背种子的那只手,松了。
那团暗红等了整整一天,就等这一下。
它顺着脊柱往上蹿,快,烫,直钻后脑。沈渊半边身子当场木了,眼前一黑,那怪物带着两只长刃的扑击,在他发黑的视野里慢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他连抬胳膊的神都被身后的东西抢走了。
枪响了。
不是朝怪物,是朝他脚边。里昂在地上翻身的同时,一枪打在沈渊脚前的石板上,子弹崩起的尖响就在怪物耳边。怪物的扑势硬生生偏了半尺,两只长刃擦着沈渊的肩膀钉进墙里,刃背的倒刺刮破了他的衣服。
紧接着里昂扑上来,刀这次捅到底,反手一绞。
鼓包破了。暗红的虫被他连半截身子扯了出来,甩在地上,还在蜷。怪物那庞大的身子晃了两晃,两只长刃从墙里滑出来,整个人朝前扑倒,再没动。
地牢里只剩两个人的喘气。
里昂撑着刀跪了很久,才爬起来,走到沈渊身边蹲下。
沈渊靠着墙坐着,脸白得没有血色,闭着眼,一手死死抠住自己后腰的衣服,指节都在抖。他正一寸一寸,把那团蹿到后脑的东西,重新往脊柱底下压。汗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在石板上洇出一小片。
里昂没催他。等那阵抖慢慢平了,才开口。
还剩多久?他问。
沈渊睁开眼。那只右眼黯淡得厉害,里头的勾玉纹路几乎看不出了。
两天。他说,也许不到。
里昂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半壶水,递给他,看着他喝了两口,才说:我这辈子信过的人不多。刚才那会儿,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你是最大的祸害,逻辑通得很,我自己都辩不过它。
后来呢。
后来我想,里昂把水壶收回去,声音很平,一个祸害,不会在那种时候踢翻铁桶,把那东西引到自己身上。
沈渊笑了一下,没什么力气。
所以从现在起,里昂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你的神不够用,我的眼睛分你一只。你看路,我看门。你要是撑不住了,就把神收回去按你身上那个,外头的事,交给我。
你信得过我看的东西?
六年前就信了。里昂说,三短一长,我记一辈子。
两个人走出地牢。石阶往上,尽头有一线天光,还混着极远的钟声。
沈渊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停了一下。
他右眼眯起,看着上头那片暗金色的网。从进村到现在,所有的丝都汇向山上,汇向那个叫萨德勒的教主。可走到这里,他头一回看见,在那张大网的最深处,有一小块地方,丝是绕着走的。
河水绕过河底石头那样,绕开它。
那地方没有金光,安静得反常。整座城堡、整个村子、漫山遍野的祷告声和丝,都在朝一个人汇聚,唯独那一小块,谁也不碰,谁也绕开,连教团自己,都不敢惊动它。
里昂。他望着那块安静的黑,声音低下去,上头有个东西。不是教主。
是什么?
沈渊摇头。
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自己后背上那团暗红的种子,在看见那个方向的瞬间,没有照先前那样朝主人的方向挣,而是缩了一下。
是怕。
那种寄生在他身体里、把他逼到这步田地的东西,在替他,怕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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