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走后，厅里那点哼调子的余音也散了。
三个人站在红毯中央，谁都没先动。火把在墙上烧，火苗被穿堂的风压得一齐歪向一边。
他说会动的墙。里昂检查弹匣，什么意思，墙会走路？
不是墙会走路。沈渊右眼扫过两侧廊柱，是这地方的格局，能改。门、闸、地板，都连着他们那种丝。丝一动，房子就跟着动。我们看见的路，是人家愿意给我们看的路。
那就更不能站着。阿什莉抱紧胳膊，我被带进来那天走的是另一条道。他们押着我上了很多台阶，绕了很久，最后到一间全是蜡烛的屋子。
还记得拐弯吗？沈渊问。
左，右，左，再左。阿什莉闭眼想了想，之后有一段路我听见水，很多水。
中庭水池。沈渊点头，先走你记得的部分。
他们沿着红毯往里走。里昂在前，阿什莉居中，沈渊殿后。回廊一条接一条，墙上挂着历代城主的画，画里的人一个模子刻出来，脸瘦，眼窝深，眼神都往同一个方向瞟，瞟向山上。
沈渊走几步就停一下，看墙缝里的丝。
暗金色的细丝在石头里头走，不急，不乱，是这房子身上的血管。他每看一眼，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看不透，丝太多了，重重叠叠，他只能看见最外头一层。
他把丝的走向记在心里。左边那排柱子后头的丝比右边密，密的那头连着人的气味，是守卫；右边丝稀，通向有水声的地方。他把阿什莉往右边让了让，自己没说话，只用手指在她胳膊上点了两下。姑娘在村里熬过那几天，懂这个，立刻跟着他的步子偏过去。
走到第三道拐口，里昂抬脚要往左。
等等。沈渊拉住他。
拐角处那块地砖，颜色比旁边的新。缝里没有积灰，砖沿磨得发亮，是常被抬起来又放回去的样子。他蹲下去，用刀尖抵住砖缝一撬，砖是活的，底下空着，黑漆漆看不见底，冷风从下头灌上来，带着井底的潮味。
翻板。他把砖压回去，踩上去人就没了。走右边。
阿什莉脸白了白：可我那天走的是左边。
那天你是人质，他们要你活着到地方。沈渊说，今天我们是自己走进来的，路就不一样了。
右边的走廊窄，两个人并排都勉强。两侧靠墙立着一排盔甲，铁的，从头到脚，手里拄着长戟。盔甲缝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里昂从第一副盔甲边上过去，枪口下意识对着那条窄面缝。他走过去了，盔甲没动。
第二副，第三副，都没动。
走到第七副跟前，沈渊停住了。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金属响，是从盔甲肚子里头传出来的，湿，黏，有什么东西在铁壳子里面翻身。
退。他一个字出口。
第七副盔甲动了。它抬戟的动作没有活人的关节顺序，整条胳膊是被里头的东西硬顶起来的，长戟横着扫向廊子。里昂一把推开阿什莉，自己贴着墙滚过去，戟刃砍在石头上，火星溅了一墙。
紧接着，第八副、第九副，一排盔甲全转了过来。铁面缝里，一根暗红的、分着节的东西探出来，没有眼，只有一圈一圈的须。
虫穿着铁皮。里昂抬枪，打哪儿？
接缝。沈渊右眼眯起，脖子、肘弯、腿根，铁皮是死的，虫在里头得留地方动。
枪声在窄廊里炸成一片。里昂专打关节，子弹咬进铁缝，里头的东西发出吱吱的叫，黑绿色的汁顺着甲片往下淌。沈渊没动枪，他拖着一半的神，只在一副盔甲扑到阿什莉背后时，抬手拨开了它面缝里那根主控丝。
铁壳子当场顿住，长戟停在阿什莉头顶三寸。
就这一下，沈渊后背的种动了。
它等的就是这个空当。幻术往外一分，按着它的那只手松了半寸，那团暗红立刻弹起，顺着脊柱往上蹿了一截。沈渊眼前发黑，喉咙里顶起腥甜，他扶住墙，硬把它按回去。
沈渊！阿什莉喊。
没事。他咽回那口血，声音哑了，走，别在这儿耗。
里昂打空一个弹匣，拽开廊尽头一道侧门，三个人冲进去。门后是一间高大的厅堂，两排石柱，尽头一座石台，石台上空着，像是从前摆棺材的地方。
他们刚跑到厅堂中央，头顶响了一声。
不是雷，是铁。厚重得能压断人骨头的那种铁响，从四面八方一起过来。
里昂回头。他们进来的那道门，正在落闸，一道碗口粗的铁栅栏从天顶砸下来。他扑回去想托，栅栏砸在地上，震得石板裂了缝，把他的手背蹭出一道血口。
同一刻，厅堂左侧的墙也动了。整面石墙没有声息地横移，露出后头一条黑走廊。右侧又一道闸落下来，正正插在沈渊和阿什莉之间。
阿什莉！
我在这儿！姑娘的声音隔着一道闸，近，却过不去。
沈渊右眼急转，墙缝里的丝全亮了，整座厅堂在他眼里活了过来，闸、墙、地板，每一样都连着丝，每一根丝都汇向同一个方向，石台后头，更高的地方。
这不是困兽。这是一只手，伸进来，把他们三个，一个一个掰开。
里昂！他喊，别硬扛墙，找丝的根！
里昂已经绕着闸门跑了半圈，闻声抬头。他也看见了，石台上方，穹顶黑处，有一团比别处都密的金光，一收一缩，是这房子的心脏。
他朝那团金光环了一圈枪，又把枪放下。太远，中间隔着两层落下来的闸，子弹打到那儿也没力气。他转去拍阿什莉消失的那块石台，石板严丝合缝，拍上去闷响，下头什么回音都没有。
阿什莉！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只有穹顶上那团金光，不紧不慢地缩，又放。
沈渊盯着它看。丝是从整座堡汇上去的，那个主管不在这里，主管只是搭在网上的一只手，真正攥着这房子的，在更高处。
他抬枪要打。
晚了一步。
左侧那道横移的墙后头，黑走廊里，走出两个穿金红袍的人。他们没有看里昂，径直走向隔着闸的阿什莉。姑娘往后退，退到石台上，退无可退。
沈渊扑到闸前，铁栅栏的缝只伸得进一只手。他死死盯着那两个金红袍，右眼烧得发疼，想拨丝，可他刚一动神，后背的种就跟着挣，像两头约好了，一头在外头拽他的神，一头在里头啃他的骨头。
他只拨开了一个。
另一个金红袍已经抓住了阿什莉的胳膊。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怕，是急，是你们怎么办。
然后石台沉了下去。连人带台，一寸一寸，没入地板，合拢，连缝都没留下。
厅堂重新静下来。闸还在，墙不动了，盔甲的叫声远了。
里昂站在穹顶下，枪口垂着，呼吸粗重。
沈渊沿着铁栅栏滑坐在地，一手撑着石板，另一手死死按住后背，指节发白。他闭着眼，把那团蹿上来一截的暗红，一寸一寸，重新压回脊柱外侧。
等他再睁眼，他看见里昂站在那道露出的黑走廊口，正看着他。
走廊深处，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盏灯。金色的，很稳。
有个声音从那盏灯的方向传过来，不大，却让整间厅堂都听得清楚。是主管的声音，还是那种哄孩子睡觉的慢腔调。
分开了。他说，一位姑娘先去梳洗。两位客人，也该各自见一见，自己心里那点东西了。
里昂没说话，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沈渊。
就这一眼，沈渊心里咯噔一下。
里昂的眼睛不对。
那盏金色的灯，映在他瞳仁里，没有散开。里昂站在走廊口，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光里那只眼睛里头，有一根极细的暗金丝，正顺着他的脖子，往耳朵后头爬。
里昂。沈渊扶着闸站起来，声音压得很稳，听我说。别动，也别信你现在脑子里冒出来的任何念头。
里昂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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