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沟的入口在石楼后窗底下。
下去之前，沈渊在窗缝边又看了一眼。
围着石楼的村民没有点灯，黑地里只剩一个个站着的轮廓，安静得很。他们不上来，也不退开，就那么守着。网上的丝把他们钉在原地，每个人都在替那个收线的人，听着楼里的动静。
这是一张活的封锁线。
他们不冲，是因为觉得我们跑不掉。沈渊低声说，沟里那张网，比门口这些人更密。他们等我们自己钻进去。
那还钻？里昂已经在撬石板。
门口是死路，沟里是险路。沈渊说，我从来不选死路。
石板掀开，腐水的气往上顶。里昂先下去，膝盖没进黑水里，回身接住沈渊。
水冰得扎骨头。里昂落地时晃了一下，手撑在沟壁上，沾了一手黏腻的东西，他借着石板缝漏下的光看了一眼，没说话，在裤腿上擦掉了。
那是什么。沈渊其实看见了。
别问。里昂说，你说的，别让破皮的地方碰水。我手背上有个旧口子。
沈渊从怀里摸出一小管药膏，递过去。老雷备的双份药里，有一管是封伤口的。里昂就着黑抹了，重新把手套扎紧。
沟不高，直不起腰，两人半蹲着往里挪，手摸着两侧湿滑的石墙。
水到小腿。水底不是石头，是软的，踩下去有东西在脚底下碎。
别想它是什么。里昂低声说。
我没想。沈渊右眼在黑暗里转开，沟里的东西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反倒希望自己没看。
水底沉着各家倒下来的东西。烂菜叶，碎骨，泡胀的兽皮。还有别的，细长的、灰白色的节，断成一截一截，在黑水里极轻地抽。
沈渊盯着其中一截看。
那东西有他小指长，一节一节，两头都是尖的，没有眼，没有嘴，只是在水里慢慢弓起来，再弹直，借着这点劲往前挪。它经过一截泡烂的兽皮，尖的那头探了探，没钻，又走开了。它在挑活的。
他想起白天那个老人。老人脊柱里那条灰白丝，比这些断节大得多，也完整得多，已经长成了形，能牵起一具身体。眼前这些，是没长成的、或者被人从宿主身上剪下来扔掉的残段。
可残段也没死。
这东西的命，硬得不正常。T毒离了活体很快就散，G要靠血肉养。这种虫子，断成几节，泡在脏水里，还能盲目地找下一个宿主。
养它们的人，沈渊心里发沉，把这东西改得太能活了。
里昂没接话，只是把枪换到了没沾水的那只手。
那些虫子，沈渊压低声音，养坏的、剪掉的，都扔这儿。沟里全是断节。别让破皮的地方碰水。
里昂把裤腿扎得更紧。
沟顺着地势往前，两侧不时有支管岔进来，每一根支管都通向一户人家。丝也从这些支管里牵出来，不是水里的断节，是活的细丝，贴着沟壁往下汇，比村里看到的更密，更粗，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
村尾大屋。
两人摸了不知多久。沟在一处分了岔。
一条继续往前，通向村尾；另一条拐向侧面，沟壁上刻着记号，三道竖，一道横，刻得很深，指甲抠出来的。
里昂蹲下去看那记号，脸色变了。
这是马洛伊的记号。他说，我们进局子第一年，学过一套应急记号，怕被绑后没法留话。三道竖一道横，意思是前面有人，活着，别出声。
沈渊看着那条岔沟。沟里的丝不往那边汇，侧沟是条死路，只通向一个地方。
他没往村尾走。沈渊说，他绕开了网。
那边有什么？
一个网够不着的地方。沈渊右眼往侧沟里探，丝到岔口就停了，再往里，他感觉不到那张网的搏动，他在那儿躲过。还有那个女探员——脚印里的大人和孩子，可能都是从这条沟，挪到那边去的。
里昂站起身，要往侧沟走。
先办正事。沈渊拦住他，阿什莉还在他们手里。等把人救出来，再来找。我答应你，活着的人，一个都不落。
里昂捏着拳，盯着那记号看了很久，最后点头，转身进了通向村尾的主沟。
沟壁上出现一盏嵌在石缝里的旧油灯，居然点着，火苗发青。灯下的沟壁被磨得发亮，有人常走这条路。
过了油灯，沟里的丝密到几乎遮住了石壁。
沈渊停下，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丝是凉的，底下有东西在流，不是血，是意志——成千上百个念头从这上头压过去，压成一道统一的、不容抗拒的命令。他碰了一下就松开，再多碰一会儿，他怕自己也被那命令卷进去。
别碰丝。他叮嘱里昂，那东西不只能拴村民。手放上去，念头是通的。
里昂把手背到身后。
上头在干什么？他问。诵念声隔着石板一阵阵压下来，震得人太阳穴直跳。
在把所有人的神，往一处收。沈渊侧耳听着，一天里总有这么一回。收上去，再放下来，告诉每个人该信什么、该做什么、该恨谁。
跟给牲口喂料似的。
比那狠。沈渊说，喂料是养身子。这是养驯。日子久了，人自己都觉得，离开那张网，就活不成。
沟底出现石阶，往上。
石阶尽头有光，还有声音。
许多人一起发出的、含混低沉的诵念声，隔着石板压下来，震得沟壁上的水珠都在颤。
里昂在石阶下停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渊却已经拾级而上。他右眼盯着头顶那块石板，丝在那上头密成了一整片，汇成了一个他在村里没见过的东西——一个结。所有细丝都扎进那个结里，又从结里分出去，通向更远的地方。
那不是一个村民。那是网上一个收线的人。
沈渊从石板缝里往上看。
大屋的底层，火把通明。几十个村民排成圈，跪在地上，一齐诵念。圈子中央站着一个人，穿黑袍，背对着他们，手里举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杖。
他看清了那个人身上的东西，呼吸一滞。
村民的丝是灰白的。汇到黑袍人身上，丝变了颜色，在他皮肤底下透出一层薄薄的金色，熔了的金属似的，顺着血管爬。那个人的身体已经不只是身体了——他是网的一个节点，被那东西从里头喂了很多年，喂得比谁都深，深得连他自己，怕都分不清哪个念头是他的，哪个是上头塞下来的。
全村的丝，都汇在那个人身上。
在黑袍人身后的墙上，沈渊还看见一样东西。一幅画像，画里是个穿白衣的老者，眉目慈悲，双手捧着一团发光的、蜷缩的虫。画像底下摆着供品，香火不断。
那是教团供的神。也是牵着这一切的，最上头的那个东西。
黑袍人没有回头。他举着杖，火把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诵念到最高的一处，他杖尖往下一压，全村人的身子跟着齐齐伏倒，额头贴地。
然后，他察觉到了什么。
也许是网里多了一根不该有的视线，也许是石阶底下那两个活人的心跳，隔着石板，错了半拍。
他举杖的手，往石板的方向偏了半寸。
沈渊贴在石阶下，连呼吸都停了。
他知道，对方那只手再往下压一寸，丝就要顺着石板缝探进来，摸到他和里昂的脸。
黑暗里，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等着那只手落下。
沟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砸进水里，声音脆得吓人。里昂握枪的手心全是汗，他没去擦，也不敢动，只用眼角的余光去数身旁人的呼吸。
一下，两下。那只举杖的手，始终没有再往下压。仪式还在继续，诵念声重新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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