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四年,开春。
沈渊把最后一捆书搬进新据点的阁楼时,右眼余光里数着台阶。左眼上缠着的布带换了条新的,洗得发白,结打在耳后。六年了,他已经习惯一只眼看世界。
一只眼也够用。
据点设在北美西北一座旧林场,木栅栏圈着三排屋,烟囱从早到晚不熄火。这里住过的人换了好几茬,有些走了,有些留下,有些在外面的任务里再没回来。门口那块木牌是老雷亲手削的,上头两个字,写着灯塔。
又在搬书。老雷靠在阁楼门框上,左肩比右肩低一点,那是浣熊市下水道留下的旧伤,阴雨天会疼,上面要塌了,你那些破本子比人命还金贵。
本子不吃饭。沈渊把书摞齐,人要走,本子留下,下回来的人用得上。
老雷嘿了一声,扔上来一封信。牛皮纸,封口压着火漆,没署名。
三天前到的,走的老路子。老雷说,落款我没见过,画了个太阳,半个。
沈渊拆开。信纸只有一张,字是打字机打的,力道很深:
信里写:西班牙,山村。一名要人被掳,地方封闭,官方的人进不去。我们的人进去两拨,没一个出来。想请灯塔那位看一眼。报酬随便开。
末尾一行小字:被掳的人姓格拉汉姆。
沈渊捏着信纸,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总统的闺女。老雷在身后开口,声音沉下去,这几天广播里在播,说失踪了。官方压着,没敢承认是让人绑走的。
一个总统的女儿,怎么会绑到西班牙山里去。
所以才邪。老雷说,送信的什么来头?
沈渊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书,墨水颜色不同,字迹他认得。
——是我做的保。来一趟。里昂。
他把信纸搁在窗台上,右眼看着外头那片林子。
六年。这个数字他自己很少去算,只有在看见豆豆蹿高的个头、看见老雷鬓角添的白、看见自己换下来的布带一条比一条旧时,才会想起来,从浣熊市出来,已经六年了。
这六年他没闲着。
核爆之后,外头的世界没有立刻变好。头两年最乱,T毒在好几处地方冒头,今天是一座港口,明天是一段难民营,谁也说不清源头。官方的机器转得慢,总有一些事它够不着、不愿碰,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那些事,最后都顺着各种拐弯抹角的路子,送到灯塔来。
他接过的委托,十桩里有九桩沾寄生。
不是为了钱。钱在这种世道不值钱,值钱的是药、是干净的水、是一条能走的路。他接这些,是因为每一次有人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吃掉,他都能往归人那条线上多摸到一寸。
可六年下来,那条线断了又断。
索恩留下的存储片他听了不下百遍。归人。一个代号,两个字,和零号样本页同源。他查过所有能查的旧档,托过所有能托的人。保护伞倒了,档案流散各地,有些被官方封死,有些被人抢先买走。他摸到过几条疑似的线——一个在东欧出没的影子,一份没有名字的解剖记录,一笔从瑞士银行转出去、又凭空消失的经费。每条线走到尽头,都是空的。
对方像是在世界上根本没有留过脚印。
又或者,对方根本不在他能找的地方。
在想那个代号?老雷看他神色就知道。
想了六年了。沈渊把信纸重新折好,再想下去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倒是这封信——西班牙,封闭山村,进去的人有去无回。你觉不觉得,这味道太熟悉了。
老雷脸色一变:你是说,又是火种那一摊子?
保护伞没了,东西还在。沈渊说,病毒会换包装,会换地方,会换一批穿不同袍子的人。可从里头拴住一个人的手法,我闭着眼都认得。
他下楼的时候,顺手从墙上取下那个旧布包。包里装着他这些年攒下的家伙——几把打磨过的短刃,一套最细的银针,几本写满字的小册子,还有那本封皮磨烂的《视值账》。账页翻过一半,后头大半是空白的。他已经很久不用往上记了。永恒万花筒成型那夜起,剩下的光被锁死,软耗虽还会让他眼花,却再也掉不下去。
这是他敢接这些事的底气。
也是他六年里,唯一一点踏实的东西。
林场外的土路在午后扬起细尘,一辆旧吉普停在栅栏外。下车的人比六年前高了,也硬了,西装外套底下别着东西,走路带风。金发剪短,脸上有了棱角,只是笑起来还剩一点当年警局新人的样子。
你倒是一点没变。里昂仰头看着阁楼上的人。
你变了不少。沈渊下楼,两人在院子里站定,没有拥抱,只是各自在对方肩上捶了一拳。
特勤局。里昂拍了拍证件,她是我的保护对象,在放学路上让人换走的。换人的手法干净,车烧了,监控断了,一路追到西班牙,线断在那片山里。
官方进不去?
那地方不认官方。里昂说,我们的人以游客身份进村,第一天还通电话,第二天电话就断了。再派人,连村子都没走出来。上头要压时间,不能动用军队,不能闹大。我跟他们提了你。
沈渊看了他一会儿:你知道我现在什么价。
我知道。里昂收了笑,我还知道,这六年但凡沾寄生两个字的事,你都接。你在找东西。
院子另一头,克莱尔抱着一摞床单从屋里出来,看见里昂,脚步一顿,随即笑骂了一句,过来就是一拳捶在他胳膊上。大刘在修拖拉机,抬头喊了声谁来了,嗓门惊起林子里一群鸟。陈敏在厨房窗口探出头,问客人留不留饭。
里昂看着这座院子,看着烟囱、木牌、跑来跑去的孩子——豆豆已经长到他腰那么高了,后头还跟着两个更小的。
越快越好。里昂顿了顿,就你跟我。人多目标大,那村子不对劲。我看过最后一张照片——进村的探员拍的,全村人站在广场上,脸朝着同一个方向,没有人眨眼。
沈渊没说话。他抬手解下左眼上的布带,换了条更结实的,重新扎紧。
我的东西,路上跟你说。他往屋里走,先吃饭。陈敏做的饭,错过这顿,下一顿不知道在哪儿。
里昂跟在他后头,走到院心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那顿饭吃得长。
陈敏炖了一锅豆子,烤了黑面包,还从地窖里翻出一截存了很久的香肠,切得薄薄的,码在客人碗里。豆豆坐在里昂旁边,一句一句问外头的事,问大城市有没有这么高的楼,问飞机能不能贴着山飞。两个小的够不着桌子,克莱尔把他们抱在膝上,一口一口喂。
里昂吃得很慢。他说这六年在各种地方吃过各种东西,压缩饼干,冻硬的罐头,掺了沙的米饭,没有一顿像这顿。
因为这儿有人等你吃完。沈渊说。
里昂没接话,把碗里的香肠夹了一半给豆豆。
饭后,老雷把一个铁盒推过来。里头是几张不一样的证件,几管封装好的药剂,一小卷当地现钞,还有一把叠得整齐的旧地图。
用得上的都备了。老雷说,药留了双份。你那只眼虽说是锁住了,软耗起来还是会花,别逞强,到点就歇。
知道。
还有。老雷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边都磨毛了,当年在浣熊市,我答应过班里兄弟,给他们家里捎话。这些年捎了大半,还剩两家,地址总变。你这趟走得远,要是顺路……
沈渊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叠好,放进贴胸的口袋。
不顺路也找。他说,应下的事。
灯塔。里昂又念了一遍。
黑的时候,沈渊头也不回,总得有个亮的地方。
那天傍晚,吉普重新上路,往机场开。老雷靠在栅栏上目送,没问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是抬手,在自己左肩旧伤的位置按了按,像是替这趟远行先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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