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出钟楼的时候，火堆还在烧。
三十多个人排成一长串，老弱在中间，拿枪的散在两头。出广场前那警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守了两天的钟楼，没说话，伸手把沙袋工事后头那面还挂着的警旗扯了下来，叠了两折，塞进怀里。人在，旗子不能留给那些东西。
谁都知道这一路不会好走，可没人退。退回去是个死，往前走，至少还有个货运站，有条出城的铁轨。人到了这份上，要的就是前头还有个盼头。
三十多个人，老雷和里昂在前头开路，警察带着三个能拿枪的殿后，沈渊走在队伍中段。克莱尔和陈敏抱着孩子走在他身边，雪莉牵着一个比她还小的女孩，两个孩子都没出声。
长街往东，两个街口，本来该一路走到货运站。
刚过第一个街口，陈敏怀里的豆豆动了一下，烧得迷糊里睁开眼，含糊喊了声妈。陈敏赶紧应。孩子听见她的声音，安静了点，嘴里又含混冒出几个字。
陈敏的脚步停了。
“他说什么？”沈渊回头。
陈敏脸色发白：“他说……那边有弟弟在哭。”
没人听见哭声。长街上只有风，和远处偶尔一声玻璃碎响。陈敏哄了两句，孩子却执拗起来，烧得通红的脸往一侧偏，断断续续地说，哭，弟弟，在下面。
他偏的那个方向，是街北一栋塌了半边的居民楼。楼门口堆着碎砖，一扇单元门歪斜着，里头黑着。
“孩子烧糊涂了。”老雷从前头折回来，“嫂子，这节骨眼上不能停。”
陈敏咬着唇，点头，抱着豆豆往前走。可孩子在她怀里挣起来，烧得那么厉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哭着往那栋楼的方向探，一遍一遍，弟弟，妈妈，弟弟在哭。
队伍里没人说话，都看着这边。几个大人的脸色变了。沈渊盯着那栋楼，洞察眼看过去。
楼是六层，半边塌了，另半边还立着。一楼到三楼没有热，四楼往上，他看见了——不是一个热源，是两个，挤在四楼靠里的位置，极小，极弱，一晃一晃，像两盏快熬干油的灯。其中一个的起伏节奏，不是大人那种，是孩子受了惊之后一抽一抽的哭法，已经哭得没声了，只剩身体在抽。
“真有。”沈渊说，“四楼，两个孩子，还活着。大人不在。”
他说这话时，心里已经把账过了一遍。三十多个人的队伍停在街心，多停一分钟就多一分险；可那两个热源弱成那样，再拖一两个钟头，等他们从货运站绕回来，肯定来不及。这种事没有两全，他只能选一边。
他选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有人留不住。可这两个孩子不一样，他们还活着，就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连哭声他都听得见。看见了还转身走，他这双眼睛从今往后就不必再睁开了。
火堆边那几个孩子的家长互相看了看。陈敏先开了口，声音发抖：“我家豆豆要是没听见，这两个娃，就……”
她没说完。
“队伍不能停。”老雷急了，“沈渊，电台那玩意儿在追，核弹没准什么时候落，三十多号人——”
“队伍继续走。”沈渊把枪背到身后，“你带他们去货运站，找到能开的车，占住站台，等我们。我去。”
“我跟你去。”里昂说。
“不用。楼里窄，人多反而是拖累。”沈渊看了眼那栋楼，又看向雪莉，“看好他们。等我回来。”
他没等老雷再劝，猫腰穿过街面，钻进了那扇歪斜的单元门。
楼道里黑，墙皮整片剥落，楼梯扶手上全是灰，灰上有几道拖痕，是大人的鞋底印，往里去，没有出来的印子。
他贴着墙上楼，脚步放得极轻。满楼道是说不出的味道，灰，霉，还有一点甜腥，他屏住呼吸。墙上贴着小孩子的画，蜡笔画的，太阳，房子，一家三口手拉着手，画纸边角卷了，落着灰。这地方前几天还是个家。
三楼那户的门开着，他扫了一眼，餐桌摆着三副碗筷，饭还在锅里，人没了。他没有进去看。看了也救不回来，他现在只能救还活着的。沈渊贴着墙上楼，一层，两层。三楼转角，他看见那印子的尽头——一个男人倒在楼梯上，背朝外，手里还攥着半瓶退烧药，早凉了。是某个回来找孩子的父亲，没走完最后一层。
沈渊从他身边绕过去，没停。
四楼。两扇门，一扇开着，空的；另一扇锁着，门后传来极轻的抽气声。他敲了一下，门后那声音立刻没了，憋住了。
“我是钟楼那边的。”沈渊压低声音，“你爸妈让我来接你们。开门。”
里头没动静。过了几秒，一个小男孩的声音，怯得几乎听不见：“我妈说，谁来都不开。”
“你妈说得对。”沈渊说，“可你弟弟快不行了，是不是？你不开门，我没法带他出去看病。”
门后一阵窸窣。锁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门里探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脸上全是灰和泪，怀里抱着个更小的，两三岁，脸烧得跟豆豆一样红，连哭的劲都没了。屋里桌上还摆着两碗没动的稀饭，早结了皮。
“爸妈呢。”沈渊接过小的，入手轻得吓人。
“去找吃的。”男孩说，“昨天去的。让我们锁好门。”
又是一句昨天。沈渊没解释，把小的护在怀里，腾出一只手牵住大的：“跟我走，别出声，脚步放轻。下楼以后，有条街，走到头就能看见你妹妹——你认得钟楼那些孩子吧。”
男孩点头，又摇头，最后死死攥住他的手。
下楼到三楼，经过那具攥着药瓶的尸体时，男孩停下了，盯着那只鞋看。沈渊感觉到那只小手在自己掌里抖。
“别看。”他把孩子的头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是别人的爸爸。你爸爸，在钟楼等你。”
这句话是假的。他说完，自己先在心里记了一笔。可男孩信了，把头埋下去，由他牵着往下走。
刚出单元门，街那头传来枪声。
三发，急促，接着是老雷他们那个方向的喊声，夹着一种又尖又密的异响。沈渊抬头，洞察眼里，队伍前进的街口涌出来一片东西——不是零散的几只，是成群，顺着长街压过来，正是被电台握手信号引过去的那批。队伍被堵在两个街口之间，进退不得。
“抱紧。”沈渊把小的往怀里一收，对大男孩说，“跟紧我，掉队就没了。”
他抱着一个、牵着一个，往队伍的方向冲。左眼那圈黑火又翻起来，他没去压。视值账上，第五盏灯的火苗，开始往下矮。
他知道这一趟折返，要还的不止一盏灯。可他听见怀里那个小的还有一口气，烫得吓人，胸口一起，一伏。
就为这一起一伏，这笔账，他认。
跑过街面那十几步，他脑子里反而出奇地清楚。他算过了，黑火点得再省，要在成群的东西里给三十多个人撕开口子，第五盏灯肯定保不住；要是再撞上更硬的角色，第六盏也悬。
瞎一只眼，换三条命——那个没出门的大男孩，那个快烧死的小的，还有这个信了他一句话、肯跟他下楼的孩子。值不值，旁人说了不算，他自己心里那杆秤，已经平了。
他这一辈子被人记在纸上、看了二十年，从来没自己拿过一回主意。这回，他自己拿。
冲过街面时他听见楼上有窗玻璃被震得发响，也没抬头。怀里那个小的贴着他的脖子，呼吸烫在他皮肤上，一下，一下，烫得他把那孩子搂得更紧。前头就是队伍，就是火光和枪口，他什么都顾不上想，只盯着老雷他们背靠背的那个圈子，一步一步往那边抢，脚下不敢有半分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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