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是比死亡更先一步的知觉。
意识从无边的黑暗黏腻中艰难上浮，第一个清晰的感受是冷。
彻骨的、像是被无数根冰针扎进每一寸皮肉的冷。
紧接着，是痛。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在发出尖锐的哀鸣，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撕裂般的剧痛。
燕尘的眼睫颤抖着，覆盖其上的冰冷污秽簌簌落下。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墨般的黑暗。
过了好几息，才逐渐分辨出一些轮廓——扭曲虬结的枯枝，像是魔鬼伸向夜空的爪子；远处几点幽绿的光，是磷火，也是野兽的眼睛；以及……身下、身侧，那高低起伏、散发着浓烈腐臭和土腥气的“地面”。
不，不是地面。
他的手指抽搐般动了一下，触碰到的是冰冷的、柔软的……布料？
粗糙的麻布，边缘破裂，湿漉漉地浸透了某种粘稠的液体。
他指尖痉挛着，摸到一片小小的、坚硬的片状物，边缘锋利，入手冰凉。
他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将那片东西挪到眼前。
昏暗的天光下，那是一小片暗金色的金属碎片，上面残留着半个模糊的图腾——燕家仙族的族徽，他曾在那对将他抛下的、华贵衣角上见过。
是了。
他想起来了。
冰冷的悬崖边，燕南风——那个被称作执法长老的虚影，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宣判着他的“罪孽”：“天道弃子，血脉污秽，留之有损燕氏清誉，累及天运。”然后，一只蕴含着不容抗拒灵力的手掌，将他推落。
无尽的坠落，罡风刮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瞥，是那些人漠然转身的衣袍一角。
他没死？
不，或许此刻，躺在这一片乱葬岗的腐烂与死寂之中，才是真正生不如死。
“呃啊……”一声极其微弱的、嘶哑的呻吟从他喉咙里挤出。
不能留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痛楚和迷茫，他必须离开这片堆积着死亡的泥沼。
他手指抠进身下的冻土和腐叶，试图撑起身体。
动了。
仅仅是抬起一点头颅，离地不过半尺。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形的重压猛地砸在他的神魂之上！
不是物理的重量，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否定”与“禁锢”，仿佛整个天地都对他散发着排斥与恶意。
他的视野瞬间一黑，耳朵里嗡鸣作响，刚刚凝聚起的那一丝力气顷刻溃散。
“噗！”一大口暗红发黑、带着内脏碎末的污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眼前的麻布碎片上。
不行……动不了……每一次试图活动，每一次灵力（哪怕他几乎没有）在经脉中微弱的滋生，都会立刻引来那无形重压更猛烈的反噬，碾得他神魂欲裂，气血逆乱。
这就是……“天道弃子”的待遇吗？
连挣扎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被剧痛和绝望拖入黑暗时——
“呜……嗷呜……”
低沉、充满威胁性的狺狺声，混杂着利爪抠挠冻土的细微响动，从不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燕尘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目光瞥见几道黑影，正从乱葬岗的外围，循着血腥味摸索而来。
是野狗，而且不止一只，眼睛在稀薄的星光下泛着饥饿的绿光。
恐惧，活生生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比死亡的阴影更具体。
被野狗分食……他连一个全尸都留不下。
他的手在身下疯狂地摸索，指尖划过碎石、枯骨、腐肉……终于，触到一截尖锐的、边缘参差的硬物。
一截不知是人还是兽的腿骨，断裂处尖锐如锥。
他用尽全力，想要握住它，举起它。
但那无形的重压无处不在，如同浸透水的厚重裹尸布，紧紧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
手指僵硬，每一次弯曲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和神魂被撕扯的剧痛。
他双眼充血，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几乎要将满口牙齿崩碎。
只举起了一寸。仅仅一寸。
黑影已经逼近。
为首那只体型最大的野狗，獠牙外露，涎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混合着不知是谁的血。
它低伏前躯，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肌肉绷紧——
扑了过来！
腥风扑面，那布满利齿的大口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直咬他的咽喉！
要死了吗？
在獠牙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一种更深沉、更源于生命最原始本源的暴怒和不甘，混杂着濒死的极端恐惧，如同火山般在他意识最深处轰然爆发！
脊骨深处，那通常被称作“逆骨”的地方，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灼热得惊人的气息，猛地窜动了一下。
“呃啊——！”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那丝莫名灼热带来的短暂爆发，或许是纯粹求生本能压榨出的最后潜能，他僵硬的脖颈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一个诡异而微小的角度，猛地一偏！
“咔嚓！”
利齿闭合的脆响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温热的血珠溅上他的侧脸。
犬牙没有咬中他的咽喉，只是狠狠撕开了他肩头本就破烂的衣衫，连皮带肉扯下了一小块。
剧痛传来，却奇异地刺激了他麻木的神经。
就是现在！
他全部的精神，那刚刚爆发过后迅速萎靡的意志，连同身体最后一丝痉挛的力量，全部灌注到了握着碎骨的右手。
不是“举”，是“捅”！
借助那野狗扑咬后短暂僵直的瞬间，将那截尖锐的骨茬，用一种同归于尽的狠绝，狠狠向上捅去！
“噗嗤！”
没有精妙的技巧，只有蛮荒的力度和准确的角度。
碎骨的尖端，精准地（或许只是运气）扎进了那野狗完好的一只眼睛，深深没入！
“嗷——！！！”
凄厉到不似狗吠的惨嚎撕裂了乱葬岗的死寂。
野狗猛地松口，脑袋疯狂甩动，试图摆脱眼眶里的异物，鲜血混杂着浑浊的液体四处飞溅。
燕尘也被这剧烈的挣扎带得向后重重摔回尸堆里，那一点可怜的力量彻底耗尽。
他瘫在冰冷的血污和腐物中，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视野迅速被黑暗和猩红覆盖。
那只瞎了的野狗在原地疯狂打转、哀嚎，另外几只被这突变惊得暂时退缩，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结束了……吗？
意识在飞快地流逝。
他勉强聚焦的、已经模糊一片的视线里，似乎看到那几只退开的野狗，又开始不安地躁动，缓缓逼近……也看到那瞎眼的野狗，似乎因为剧痛和疯狂，调转方向，瞎着眼眶淌着血，再次朝他这个“伤害源”冲来……
躲不开了。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燕尘以为自己终将葬身此地，连成为“弃子”的资格都快要被野狗剥夺时——
一点昏黄的、摇曳的光，突兀地闯入了他渐沉的视野边缘。
光晕很小，被漫天寒风吹得忽明忽暗，却固执地穿透了乱葬岗的黑暗，由远及近。
伴随着光点而来的，还有极其轻微的、脚踩在枯叶和冻土上的“沙沙”声，以及……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劣质烟草、汗酸和潮湿旧衣的气味。
一个佝偻的、几乎缩成一团的人影，提着一盏破旧的灯笼，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贴着地面，朝着血腥味最浓的这片尸堆摸索过来。
是拾荒者，还是……
人影停在了几步外，似乎被眼前惨烈的景象和受伤野狗的威胁吓住了。
灯笼的光，颤抖着，抬高了一些。
昏黄的光晕，终于流淌到了燕尘的脸上，照亮了他满是血污泥垢、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实际是无力睁开）的面孔。
提着灯笼的人影，一个浑身破烂、头发花白纠结、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的老乞丐，看清那“尸体”的瞬间，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大，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短促而惊恐的抽气。
灯笼的光晃得更厉害了。
老乞丐死死盯着燕尘微微起伏的胸膛，又看了看旁边那瞎眼哀嚎、血流不止的野狗，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充满难以置信的低呼：
“这、这娃子……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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