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山雨欲来
夜色如墨，沉沉覆压在嵩山大大小小的峰峦之上。
张恒的兵马自邙山南麓步步推进，滚滚兵锋直逼嵩山外围。斥候游骑四散撒开，像一张细密的罗网，将周遭山谷、隘口、樵夫小道逐一探查。马蹄踏碎山野寂静，甲叶碰撞的脆响，隔着数道山梁依旧隐隐可闻。
少林寺之内，紧绷的气氛弥漫了每一处院落。
自慧默带回溃兵逼近的急报之后，十三棍僧便已全面戒备。各隘口增派双人轮值，山坳流民区日夜有人值守；寺门、侧墙、后山密道等几处要害，也全部重新梳理布防。慧安大部分时间守在后山，救治流民中的伤病者；慧猛常驻山门，昼夜轮班，手握长棍，目光死死盯住山下蜿蜒的山道；慧默则带人盘查每一个想要入寺的外人。
法堂之中，争论依旧没有停歇。
“张恒大军日渐迫近，我们更须谨守中立。”白眉长老面色凝重，捻动手中念珠，“往后所有外来之人，无论流民、溃兵、游方僧人，一律严加甄别。但凡形迹可疑者，绝不可放进寺门半步，不能给郑军留下半分口实。”
“溃兵四散奔逃，若见之便杀，未免太过残酷。”有僧人低声提出异议。
“残酷也好，悲悯也罢，保全千年道场才是头等大事。”长老摇头，“一旦战火引燃古刹，寺内数百僧众，后山数千流民，尽数化为齑粉。孰轻孰重，诸位心中当有掂量。”
玄寂立在阶下，沉默地听着法堂内的争辩。连日来身心俱疲，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后山山坳里，那些侥幸逃进来的老弱暂时得以苟活，可山外还有大批人困在荒谷，包括苏锦鸾与她手下的流民队伍。郑军搜捕越发频繁，外谷的处境也一日比一日凶险。
他心中牵挂，却又束手束脚。法堂已经下了严令，不许再接引山外之人上山。他若是再私下派人接应，便会坐实那些四处流传的流言，给保守长老留下实打实的把柄，连后山已经存活的百姓，都可能被尽数驱逐。
个人的恻隐，在如山的现实重压面前，显得格外无力。
就在这样人心惶惶的时刻，一名游方挂单僧人来到少林寺的山门之下。
此人便是普远。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背上背着破旧经笈，脚上草鞋磨得边缘破损，脸上带着风霜跋涉后的疲惫，眉眼恭顺谦卑，看起来和千千万万游走天下的云游沙弥别无二致。无人知晓，他的家眷尽数被张恒扣押在洛阳，而他本人则被逼充当细作，潜入少林刺探动静；完不成任务，家中亲眷便会尽数处死。
他站在山门之外，双手合十，声音恭谨柔和。
“贫僧普远，自江南一路行脚而来。逢乱世烽烟，路途险阻，恳请寺中大德容小僧挂单暂住几日，得一席蒲团，一口薄粥，足矣。”
守门沙弥不敢擅自做主，立刻通报慧默。
慧默亲自来到山门，目光锐利，将普远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看衣着、看行囊，均无明显破绽；盘问游历路线，普远应答流畅，各地州府风物、路途关隘都说得头头是道，同样未露漏洞。
可慧默天性审慎，心中仍存着一丝警惕。如今兵祸临近，正是奸细最容易混入的时机。
“如今世道不宁，寺中规矩严苛，外来挂单之人，需要戒律院长老核验。”慧默声音冷硬。
普远神色不改，依旧是一副谦卑模样，俯首低眉：“理应如此，贫僧悉听安排。”
随后普远被带去戒律院问话。他应答滴水不漏，言辞处处恪守僧家本分，谈吐谦和，看不出半分奸邪之相。戒律院几位长老连日心神紧绷，对外部威胁本就充满忌惮；见他应答周全，又是一副受尽奔波劳苦的落魄模样，几番盘问之后，便放下大半戒心。
“暂且留他在杂役寮房挂单，分派洒扫杂活，不得随意出入核心殿阁。”戒律院长老最终拍板。
就这般，身负密探使命的普远，顺利踏入了少林寺的高墙之中。
踏入寺门那一刻，普远低垂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可转瞬之间又被谦卑木讷的神色掩盖。他接过扫帚与簸箕，安分做起洒扫僧的活计，每日清扫庭院回廊，少言寡语，待人谦和，遇见僧众便合十行礼，从不主动打探消息。
暗地里，他的双眼却一刻也没有停歇。悄悄记下武僧的值守换班时辰，留意山门、藏经阁、后山各处布防，暗暗观察十三棍僧的行动轨迹，分辨寺内长老之间的派系分歧。他看得明白：释玄寂为首的武僧一派，心怀悲悯，倾向庇护受难百姓；法堂保守长老一派，一心只求避祸自保。寺内并非铁板一块，巨大的裂痕就摆在眼前。
普远心中暗暗盘算，等待时机，也等候来自外部的联络信号。
同一时刻，少林寺外东南方的荒谷。
山涧幽深，林木茂密，乱石遍地。苏锦鸾带领的流民小队便潜藏在此。
连日来局势急剧恶化。张恒派出多支搜山队伍，四处清剿山间潜藏的流民与溃散唐军。铁甲骑兵顺着一条条山谷来回扫荡，刀火所过之处，哀鸿遍野。
楚琤带领几名信得过的游侠，昼夜轮班在外围放哨警戒。这日黄昏，楚琤满身尘土，匆匆赶回谷中，面色严峻。
“不好。”楚琤喘着粗气，“一支郑军搜山队伍，约有三四十人，正朝着我们这条山谷过来。最多一个半时辰，便会抵达谷口。”
消息传开，荒谷之内顿时陷入巨大恐慌。妇人的啜泣、孩童压抑的啼哭此起彼伏。谷中多是老弱、妇人与伤患，几乎没有像样的兵器，一旦被骑兵围住，便是灭顶之灾。
苏锦鸾心头一沉，立刻站起身，药囊牢牢挎在肩头。连日操劳，她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脸颊也消瘦下去，可眼神依旧坚定。
“不能硬拼。”她迅速判断局势，“此谷只有前后两处出入口，一旦被封死，我们插翅难飞。一部分人，跟着楚琤，往西侧悬崖下的乱石密洞转移，那里地势隐蔽，不易被发现。”
她顿了顿，望向谷内剩下的一批人。
“还有一部分伤号，行动迟缓，跑不远。我留下来，带着伤患留在谷中，燃起少量烟火，装作所有人尚未撤离的假象，吸引敌军注意力，给大部队争取逃生的时间。”
“不行！”楚琤立刻出声阻拦，“敌军人数众多，你留下来，便是九死一生！”
“总要有人断后。”苏锦鸾轻轻摇头，“你们带着老弱尽快撤离。我懂医术，就地伪装成山野采药的民间女子，尚有几分周旋余地。若是所有人一窝蜂逃窜，脚步声、人声极易暴露，所有人都跑不掉。”
争执几句，局势迫在眉睫，再争辩已经来不及。楚琤知道事态凶险，却也清楚没有更好的法子。他分出两名身手敏捷的游侠留下，暗中隐匿在附近山林，一旦局面恶化，便伺机接应苏锦鸾。
仓促之间，谷内开始行动。大部分流民在楚琤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向着西侧密洞转移。脚步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大声喧哗。
荒谷之中，只余下数十名行动不便的伤患、苏锦鸾，以及两名潜伏待命的游侠。苏锦鸾捡来枯枝，燃起一小堆微弱篝火，制造出人群还未撤离此处的假象。
夜色缓缓笼罩山谷。远处，已经隐约能够听见郑军骑兵的马蹄声响，正一步步朝着谷口逼近。
荒谷这边生死悬于一线，少林寺内部，矛盾同样积压到了临界点。
普远借着四处洒扫的机会，有意无意地混在僧众之间，悄悄搜集流言。他听到关于释玄寂与山外女子往来的闲言碎语，心中暗自记下，打算日后待时机成熟，再巧妙挑拨，放大寺内的裂痕。
后山流民区，粮食储备日渐吃紧。不断有流民染病，药草消耗巨大。慧安日夜忙于医治，身心俱疲。一部分僧众心中生出怨怼，觉得这些从山外来的人白白消耗寺中存粮，给古刹招来祸端。不满的情绪如同发酵的污水，在底层僧众之间缓缓蔓延。
玄寂察觉到人心浮动，只能尽量安抚，重新调配物资，约束后山流民的言行，不许他们随意外出，避免招惹事端。可他能做的，已经到了极限。
他站在望楼之上，一次次望向东南荒谷的方向。那里，是苏锦鸾和一众流民藏身的地方。山外隐约传来阵阵兵马喧嚣，每一声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戒律、长老的压力和寺中流言死死捆住他的手脚，甚至连派人前去打探荒谷情况，都要万分谨慎，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心底旧念与佛门大义反复撕扯，禅心一刻不得安宁。
内外暗流交织，所有人都已绷到极限。
一名浑身浴血、铠甲破碎的唐军斥候，拼尽最后力气，冲破重重险阻，跌跌撞撞冲到少林寺南山隘口。他浑身布满刀口箭伤，战马早已倒在半路，是从邙山主战场拼死逃出来的。
守隘口的棍僧连忙将人扶住。那名斥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角不停溢出鲜血，用尽残存的全部气力，嘶吼出那条惊天噩耗。
“邙山……大败！唐军主力全线崩溃！秦王李世民，兵败突围，正朝着嵩山方向亡命奔逃！张恒三千铁骑，衔尾死追，转瞬即至！”
这一声嘶吼，穿透黄昏的晚风，飞快传入寺内。
一瞬间，整座少林寺，仿佛被寒冰骤然冻结。
邙山，唐军大败。那个他们隐隐担忧、却又心存一丝侥幸的最坏局面，终究还是到来了。
消息像野火一般飞快传遍每一处院落。僧众哗然，恐慌如同潮水瞬间席卷全寺。
法堂之内，一众长老面色惨白，长久担心的祸事，终于落到了自己头上。若是李世民逃来嵩山，少林寺便会被硬生生卷进唐郑厮杀的漩涡，避无可避。
慧猛攥紧长棍，骨节咔咔作响；慧安停下手中换药的动作，脸色沉了下来；慧默立刻传令，所有隘口加倍布防，全部棍僧即刻归位，进入最高戒备。
玄寂站在望楼之上，听完斥候带来的战报，浑身如遭重击。
山风猛烈吹动他身上灰布僧袍猎猎作响。
他望向山下蜿蜒的逃亡山道。那个兵败重伤的秦王，正在铁骑追杀之下，向着这座千年古刹奔来。
而东南荒谷，苏锦鸾还带着伤患，正直面郑军的搜山队伍。
墙外，张恒的三千铁甲，已经步步逼近。寺内，细作普远潜藏在洒扫杂役的人群之中，冷眼窥伺。长老、武僧、流民，各方矛盾全部堆到临界点。
过去千方百计想要躲开的兵戈纷争，如今已经堵在了山门之外。想要独善其身，再也不可能。
暮色沉沉，乌云遮蔽月亮。嵩山的风，越来越凛冽。
山雨已至，大风暴，即将轰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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