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卧槽卧槽!!」
刘大柱的声音,从头顶炸下来。我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听见上铺一阵巨响——他直接从上铺跳了下来,拖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地上,一把抓住我的床栏杆,整张床都在晃。
「阿根廷!阿根廷进球了!那个九号——那个罗梅罗!是不是你签的那个?!」
宿舍里炸了锅。另外两个室友也从床上弹起来,凑到他那台14寸的小电视前面。屏幕里,南非的球场人声鼎沸,穿蓝白条球衣的阿根廷人正叠在一起庆祝。回放镜头里,那个背号九号的年轻人,在禁区里抢到落点,一记头球,皮球砸进网窝。
第32分钟。阿根廷一比零。
解说员的嗓子已经喊劈了:「罗梅罗!迭戈·罗梅罗!二十三岁的年轻前锋,世界杯处子秀,首开纪录!」
刘大柱指着屏幕,手指头都在抖:「陆川!你说话!是不是他?!」
我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那个被队友围住的背影,说:「是他。」
「你签的那个?!」
「对。」
「他16岁时你签的?!」
「对。」
「你十年前就知道他会踢世界杯?!」
我坐直了一点。屏幕里的罗梅罗正对着镜头,跑向角旗区。他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指了指天空。
这个动作,他练了很久。我教他的。
「十年前我就知道——」我说,「他会在世界杯进球。」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大柱猛地一拍床板:「我操!陆川!我他妈跟你一个宿舍三年了,今天才知道你是个神棍!」
「……我不是神棍。」
「你十年前就知道一个十六岁的小孩能踢世界杯?你这不是神棍是什么?!」
「是数据。」我说。
「什么数据?!」
「身高、体重、骨龄、触球次数、比赛阅读能力、抗压测试。」我一样一样数给他听,「他在青年队每场的跑动距离、传球成功率、射门转化率,我那边都有人盯着。十年,三千多场数据,堆出来的判断。」
刘大柱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你管这叫数据?」
「不然呢?」
「我管这叫——」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你这儿,跟人不一样。」
我没接话。屏幕里,上半场结束了。罗梅罗走下球场,路过镜头时,抬起手,冲着镜头比了个「树」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岔开,立在额角。
「他比划啥呢?」刘大柱问。
「没什么。」我说,「一个约定。」
「约定?」
「他说他进球了,就比这个手势。」我说,「我们俩约好的。」
刘大柱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看外星人。他张了张嘴,最后说:「……行。你是老板,你说啥是啥。」
屏幕里,解说员还在兴奋地复盘那个进球:「这个头球,弹跳、落点、甩头动作,一气呵成!罗梅罗在禁区里的嗅觉,绝对是世界级的!」
另一个室友凑过来,拍拍我:「陆川,你真认识他啊?那你能不能帮我们要张签名?就一张!我们全班都想要!」
「签名球衣还是签名照?」我问。
「球衣!球衣!」他眼睛都亮了,「卧槽,你要是能搞到,下学期你宿舍的卫生我们全包了!」
「行。」我说,「我回头问问。」
「问谁?!」
「问一个——朋友。」我说。
他兴奋地嗷了一嗓子,又扑回屏幕前看回放了。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2010年6月12日。约翰内斯堡,足球城球场。阿根廷对尼日利亚。我的手机上,陈默的短信已经到了:「他进球了。全世界的经纪人现在都在打电话。」
我没回。我盯着天花板,想起2004年冬天。
那时候我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机场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陈默陪我去的,他说我疯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孩,跑到南美洲来签足球运动员?」
我说不是签足球运动员,是签一个人。
罗梅罗那年十六岁,在博卡青年青年队踢前锋。没什么名气,球探报告上写的是「有潜力,对抗偏弱」。我去看他的那场青年联赛,下着大雨,看台上就稀稀拉拉几十个人。他进了两个球。第二个球,他过掉三个人,把球打进死角。
赛后,他父亲带着他来找我。老头儿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用蹩脚的英语问:「你是——经纪人?」
我说:「不是经纪人。我是Tree。」
罗梅罗那时湿漉漉地站在雨里,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用生硬的英语说:「你——很年轻。」
「我也这么觉得。」我说,「但我看人很准。」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行?」
「因为你刚才那个进球——」我说,「你在过第三个人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球,是门将的位置。你十六岁就有这种视野,我找了你三年,终于找到了。」
他父亲没听懂。罗梅罗听懂了。他愣了很久,然后说:「你想签我?」
「想。」
「签多久?」
「签到我赢为止。」我说,「你赢世界杯,我赢世界。」
他父亲把合同翻了又翻,最后还是罗梅罗自己拿了主意。他在合同上签了字,用圆珠笔,一笔一划。签完,他抬头问我:「Tree,你相信我?」
「信。」
「那你等我。」他说,「我会让全世界,都记住这个名字。」
我伸出手:「拉钩。」
他不懂拉钩。但他看懂了手势。他伸出小指,跟我勾在一起。那天下着雨,两个人在南美机场附近的小旅馆门口,像两个傻子。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用中文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说,「你答应我的事,不许反悔。」
他笑了,说:「Tree,你说话,总是像活了很久的人。」
我没回答。
四年后,他进了博卡一线队。又过了四年,他站在了世界杯的赛场上,第32分钟,头球破门。
他说到做到。
下半场,刘大柱又喊了起来:「又进了!梅开二度!」
屏幕里,罗梅罗在庆祝。他跑到场边,对着镜头,又比了那个「树」的手势。这次他比得特别用力,像怕全世界看不见。
刘大柱回头看我:「他老比划那手势,到底啥意思?!」
「说了,一个约定。」
「跟谁约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刘大柱跟我在同一个宿舍住了三年,他大概永远想不到——那个手势,是比给我看的。
2004年到2010年。六年。阿根廷到北京,一万八千公里。他每进一个球,都会对着镜头比这个手势。他在青年队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比过,在博卡一线队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比过,在解放者杯决赛上进过球,也对着镜头比过。
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比赛结束。阿根廷三比一赢下尼日利亚。
赛后采访,罗梅罗站在混合采访区,话筒怼到他面前。全世界的记者都在问他:「你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你在跟谁打招呼?」
罗梅罗想了想,用西班牙语说了一个词:
「Tree。」
记者愣住了:「Tree?树?那是谁?你的朋友?你的教练?」
罗梅罗笑了。他对着镜头,用生硬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是我——老板。」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全世界的记者,面面相觑。
「Tree是谁?」——这个问题,成了当晚全球体育媒体的头条。
第二天,全世界的搜索引擎都在搜「Tree」。中国球迷也在搜。贴吧里有人发帖:「那个罗梅罗说的Tree是谁?有老哥知道吗?」底下一堆人跟帖:「同问」「蹲一个」「搜不到啊,这名字也太普通了」「会不会是外号?他教练?」
什么都有。什么都搜不到。
「TreeMusic」的工商信息里,法人是陈默,股东是一家有限合伙,那家合伙企业的背后,是另一家离岸公司。三层协议,环环相扣。最底层的那个名字,被藏得严严实实。
陈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陆总,全世界都在搜你的名字。」
「让他们搜。」我说。
「真不露?」
「真不露。」我说,「他进球,是他自己的本事。我要是现在跳出来,所有人都以为他靠的是炒作——那才真是毁了他。」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总,你知道现在他身价翻了多少倍吗?全欧洲的豪门都在报价。」
「报价就报价。」我说,「合同在我手里,他人在我手里。让他们报。」
「你就不怕——」
「不怕。」我说,「他刚才对镜头说的那个词,你听见了。他叫我老板。这比任何合同都值钱。」
挂了电话,我下楼去买水。走到宿舍楼下,被一群人堵住了。
——是真的堵住了。十几个球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把楼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一个男生,抱着个足球,脸涨得通红,指着我就喊:
「嘿!你是不是认识Tree?!」
我脚步没停:「不认识。」
「别装了!有人看见你昨天跟那个罗梅罗发短信!」
「你看见了?」
「我——我听说的!」
「听说的,不算看见。」我绕过他,往超市走。
他不死心,追上来:「你就告诉我,Tree到底是谁?是中国人吗?是罗梅罗的教练吗?他是不是跟罗梅罗有关系?!」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好奇啊!」他急了,「全世界都想知道!你要是知道,你就是全网第一个!」
「全网第一个知道的人——」我说,「应该就是Tree自己。」
他愣了一下。趁他愣神的工夫,我走出人群。身后传来他的喊声:「哎!你别走!你肯定知道!」
我没回头。
回到宿舍,刘大柱正趴在床上刷手机。他看见我进门,猛地坐起来:「陆川!你火了!」
「什么?」
「你看!」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新闻网站的页面,标题写着——《神秘经纪人Tree现身?疑似北大在校生!》
「这都哪儿编的?」我皱眉。
「你别管哪儿编的,反正现在全网都在猜!」他兴奋地拍着床板,「有人说Tree是北大教授,有人说Tree是罗梅罗的亲戚,还有人说是某个退役球星——卧槽,还有个帖子说Tree可能是你!」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帖子。发帖人是个新注册的ID,没有头像,就一段话:「我怀疑Tree是北大一个学生。那人贼牛,签过歌手,搞过网站,还出过书。你们信我,我是他同学。」
底下已经吵翻了。有人说「吹牛吧」,有人说「北大学生签世界杯前锋?编故事呢」,还有人@了那个ID:「你倒是说名字啊!」
「这个帖子——」我把手机还给刘大柱,「谁发的?」
「我哪知道。」他耸耸肩,「可能是你哪个同学吧。哎,你说这人是不是你?你老实交代!」
「不是我。」我说。
「真不是?」
「真不是。」我说,「我要是Tree,我还住八人间宿舍?我早买房了。」
刘大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趴回去刷手机了。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屏幕上,陈默的短信静静躺着:「帖子是网吧的IP发的,查不到人。要不要删?」
我回了一个字:「不用。」
删了,才显得心虚。不删,它就是一条没人信的疯话。
我锁了屏,躺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2010年6月的北京,宿舍楼里到处都是世界杯的声音——隔壁在喊「德国加油」,楼下有人在唱南非世界杯的主题曲《WakaWaka》。刘大柱的手机里,传来解说员的声音,正在分析罗梅罗的跑位。
我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我妈发来的:
「电视上那个进球的小孩,是不是你以前说的那个阿根廷朋友?」
我睁开眼,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是。」
隔了半分钟,她又发来一条:「……那他真厉害。」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我回复:「妈,他那个手势——是比给我看的。」
这条消息发出去,她过了很久才回。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
窗外,世界杯的歌声还在飘。2004年,阿根廷,大雨,小旅馆门口。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2010年,约翰内斯堡,第32分钟,头球破门。
他说到做到。我也说到做到。
凌晨两点,宿舍里所有人都睡了。刘大柱的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摸过来,点亮屏幕。是一封邮件。发件人的后缀,是国际足联的官方域名。
我坐起来,点开。
邮件不长。最上面一行,是标题:「国际体育经纪人资格认证通知。」
正文的第一句是:「尊敬的用户:经审核,您的国际体育经纪人资质已通过审核。您已具备在全球范围内从事运动员经纪业务的合法资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亮。2010年6月13日,凌晨。世界杯开幕的第二天。
我签的那个阿根廷小孩,在全世界面前喊了我的名字。
而现在——全世界,都在等一个答案。
【第2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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