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暗。墙缝渗水，滴答滴答往青苔上砸。
九儿被百里追风拽着退到巷尾，后背抵上砖墙，凉气隔着衣裳往脊梁骨上钻。斗笠人从巷口压过来，三个人，扇面形展开，那股腐土味混着脂粉气飘过来，熏得九儿狐耳往脑后贴。
她心里把百里追风往上数十八辈挨个骂了一遍。第三遍了。
“你刚才敲碗，是让我数他们几个人？”她压着嗓子，气没压住。
“对啊。”百里追风头也没回，把破碗往她怀里一塞，“数清楚了没有？漏了算你的。”
九儿深吸一口气，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行。”
斗笠人逼到三丈内。为首那个停了步，嗓门跟砂纸蹭铁皮：“百里道长，你坏了规矩。”
“规矩？”百里追风笑了，从袖口摸出一把铜钱，在指间转得哗啦响，“你们魔族的规矩，出门前不刷牙是不是？味儿够冲的。”
话音没落，他手腕一抖。三枚铜钱飞出去，钉进左边那人的斗笠边沿，铜钱嗡嗡震，直接把斗笠钉在墙上。那人闷哼一声刚想动，百里追风已经贴上去，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竹竿，就是卦摊撑幡那根，往地上一杵借力一弹，竹梢正正戳中那人膝弯。
扑通。单膝跪地。
九儿看愣了：“你用卦幡打人？你师父知道吗？”
“师父说万物皆可为器。”竹竿一旋，抽向右侧那人的手腕，“包括你这张嘴。”
右边那个五指成爪，暗黄妖气从掌心渗出来，直抓他喉咙。九儿瞳孔一缩，刚要动，百里追风已经矮身插竿，整个人借着竹竿弹力腾空翻了个跟头。落地的时候脚底在青苔上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踉跄半步才稳住，顺手把剩下的铜钱全撒了出去。
铜钱下雨似的砸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斗笠人没防备这手，被逼得连连后退，脚底踩上湿滑的青苔，阵型散了。
“九儿！”
九儿条件反射抬手，一团狐火丢向那个被钉住的家伙。火光炸开，映出那人眼底暗黄的一团。
“左边那个，膝弯旧伤，打！”百里追风竹竿格挡右边的攻势，头也没回。
九儿咬着牙，狐火在掌心拧成鞭子，一鞭抽过去。咔嚓一声，那人惨叫倒地。
“右边那个，左肋下三寸，妖丹位置。别打死，留口气。”百里追风竹竿一挑，挑飞对方兵器，反手一肘撞在那人胸口，自己也被震得往后趔趄两步，嘴角还翘着笑，“最后一个交给你。”
最后一个被逼到墙角，妖气乱得厉害，显然被铜钱阵震伤了经脉。九儿走过去，狐火凝成短刃抵在他喉咙上。
“说。什么东西。”
那人抬起头，眼底暗黄褪了，露出点人的神色。是个狼妖，脸上汗津津的，嘴角往下耷拉。他盯着百里追风，忽然笑起来，笑得很难听。
“你们该去问妖帝秦岚。要不是他把我们真名法器封进星辰，老子们也不用堕魔。等着吧，迟早要把‘那个’弄醒，让这人间再回到妖兽横行的日子。”
说完，黑气从他浑身毛孔往外冒。他猛地伸手攥住九儿的手臂，百里追风脸色一变，弹出一枚铜钱震断他胳膊，另一只手把九儿拽进怀里。
砰。
狼妖妖丹自爆。气浪把两人掀飞出去，百里追风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胳膊还圈着九儿没松。
他低头扫了一眼怀里的九儿，确认没伤着，才撑墙站起来，张嘴吐了口血沫子。然后第一句话是：“我操……玩不起就别玩。你看我这法袍炸的，黑了一大片。”
九儿从他怀里挣出来，手颤着摸上他的脸：“追风，没事吧？”
“没事。他摇头”。
“就是”
就是什么？内伤？”
“不是。”他又摇头，低头看地上炸烂的破碗和撒了满地的铜钱，脸都绿了，“我刚挣的铜钱啊！全他妈没了！”
九儿看着他一边心疼钱一边活蹦乱跳的样子，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无奈道：“还有力气心疼铜钱，看来没事。你早就知道他们是魔族？在卦摊上就闻到了？”
“不然呢。”他蹲下去捡破碗，把铜钱一枚一枚往袋子里塞。九儿也蹲下来帮他捡。
“那你让我数人数干吗？”
百里追风伸手揉了一把她的狐耳，笑着说：“怕你打起来数不清楚，漏了哪个没记全。”
九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行，找了三百年的人，不能半途而废。但下次，她一定往他茶里放三勺黄连。
天外天。蓬莱仙山。
秦岚捏着黑子的手顿了一下。镜面里窄巷的画面随着空间扭曲慢慢散掉了，最后一帧是百里追风蹲在地上捡铜钱，九儿蹲在旁边往他袋子里塞。
他摇摇头，把黑子落进棋盘。落子声在寂静里格外脆。
“小师弟……真是在拿命下棋。”
对面没人应他。姜明坐在那儿，看着秦岚，半天没出声。
秦岚没回头，声音沉下来：“师父，当年女娲补天，把上古妖兽全撵到天外。后来人族大能起来了，妖族怕了，把强者转世投进人间。我坐这妖帝的位子，为的是这人间的太平。人族现在不恨我了，可妖族那边……”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姜明终于开口：“你为的是人间。但也可以不为这人间。”
秦岚没接话。
“一辈人有一辈人的事。”姜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秦岚啊，人生就像分岔路口，你在路上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坏，有的人好；有的人帮你，有的人害你；有的人爱你，有的人恨你。但这些都是你要遇见的人，躲不掉，这就是因果。”
秦岚微微侧首，静静听着。
姜明继续道：“路，有的暗黑无比，有的灯火通明，每条路都会有每条路的结局。或许这结局跟你想的不一样，但你既然选择了你认为对的路，就要走下去。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走下去。因为这是你选的路，你选的道。”
秦岚沉默良久，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翻涌的浊气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清明。
“去吧。”姜明看着他，点了点头，“认准了就走，前面是深渊也别回头。你是蓬莱弟子，也是人间的妖帝。走到哪一步，记着为什么出发。”
秦岚微微颔首，身形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云海里。
石桌对面空了。
姜明低头看棋盘上那条白龙，被黑子绞得半死不活，还剩一口气吊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没什么仙风道骨，就是嘴角一扯，带点损。
“最不靠谱的市井无赖，倒成了蓬莱最利的一把刀。”他自个儿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的是秦岚那盘棋，还是百里追风。
他把那条白龙从棋盘上提起来，随手丢进棋罐，又摸了枚白子重新摆上。
“而且这样的无赖还不止一个。”他摇摇头，“上官墨那个混账东西，跟百里追风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高山流水，凑成知音了。”
说完自己先乐了，摇着头轻叹一声。
棋盘上棋没下完。姜明坐在那儿看云海翻涌，看了半天，最后低声说了句：
“这人间啊……终究是年轻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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