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戈也听到了。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开始，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枯枝被碾碎的脆响，碎石被拨动的细响，还有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地上拖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不只是从岭上。是四面八方。
“上马！回镇！”
赵戈当机立断，一声低吼。众人顿时从惊疑中惊醒，纷纷朝来时藏马的方向狂奔。
陆沉却没有动。
陆沉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几棵老槐树后的山道。
在陆沉的视野中，一团团灰黑色的死气正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那些死气穿过泥土、石缝、树根，像被什么东西从阴曹地府中召唤出来。
然后陆沉看到了。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泥土中钻了出来。
五根指头，干枯如鸡爪，指甲断裂，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紧接着是第二条胳膊，然后是一颗没有皮肉的、只剩下稀疏几根头发贴在颅骨上的头颅。
一具腐尸。
不。
不止一具。
几棵老槐树后，整片山坡都开始拱动。泥土裂开，碎石滚落，一具又一具的人形从地下爬了出来。有的没了半边脸，有的肚腹大开，脏器早已腐烂成黑泥，有的只剩上半身，用两条手臂在地上拖行。
那些尸傀的眼窝大多空洞，即便留存有眼珠，也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
死气如潮。
“这是什么东西！”阿贵叫了一声，声音都变调了。
赵戈脸色铁青，长刀瞬间出鞘：“是尸傀。太平镇的百姓，都被埋在这里了。”
陆沉心中一凛。
尸傀。陆沉在镇妖司的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号。
被阴煞之气浸染、又经邪法催动的尸体，会重新起身，化作没有神智、唯有噬杀本能的活物怪物。单独一具尸傀并不可怕，战力比寻常野狗强不了多少。可一旦尸气浓郁、尸傀数量成堆，便会酿成凶险滔天的尸潮。
而眼下，整座老坟岭，遍地都是新坟旧冢，阴气积攒数十年，早已根深蒂固。
“快走！”
赵戈挥刀斩翻一具扑到近前的尸傀，那具尸身倒地后竟还在挣扎蠕动，试图再度起身。赵戈立刻补上一刀，利落斩落头颅，才彻底将其剿灭。
陆沉紧跟赵沉身后，瞬间拔刀出鞘。
两人没跑出多远，前路便被彻底堵死。
十几具尸傀从两侧树林中窜出，行进速度虽不及活人，却胜在数量铺天盖地，将狭窄的山道封堵得水泄不通，无半分突围空隙。
“孙猴！开路！”赵戈厉声下令。
孙猴抬手搭弓，连射三箭。
箭无虚发，三支箭矢尽数精准贯穿尸傀头颅。
可尸傀数量太过庞大。
三具尸傀倒地毙命，后方立刻又涌上五具，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这些尸傀是被人特意豢养的！”老周持枪横扫，逼退两具扑来的尸傀，喘息着沉声研判，“每一具都比寻常野尸灵活迅猛，身上还残留甲胄、握持兵器，绝非无主行尸！”
陆沉凝眸细看，瞬间印证了老周的判断。
一众尸傀之中，有数具身披残破皮甲、手提锈迹斑斑铁刀，站姿沉稳、行动规整，全然不像杂乱无序的野尸，反倒像一支从地狱深处爬回人间的残破军队，杀气森森。
“太平镇……底下埋过军队！”
陆沉脑中灵光骤闪，瞬间想通关键。
太平镇西侧官道，本就是千年兵家必争之地。前朝覆灭之际，此处曾爆发一场惨烈至极的攻城血战，数千将士埋骨荒野，尽数葬身这片山岭。
何镇长并未撒谎，此地的确怨气滔天、阴煞盘踞。可何镇长刻意隐瞒了最致命的一点——这片地底的亡魂煞气，早已凝聚成势，绝非零散阴邪。
“不是正规军队，是当年战乱遗留的乱葬兵卒。”赵戈一刀劈断一具尸傀的臂膀，面色已然泛白，语气凝重万分，“太平镇数十年间，一直将此地当作万人乱葬坑，日积月累，阴气早已浸透地脉。先前那头白鹿以人为祭，不断引动地底阴煞；如今白鹿一死，此地维系多年的阴阳平衡，彻底崩碎了。”
陆沉彻底洞悉前因后果。
那头白鹿以活人精血为食，却也恰好制衡着地底翻涌的无尽阴煞。白鹿就像一把锁，死死镇住了满山死气。而方才，是陆沉亲手打碎了这把锁。
“是我杀得太快。”陆沉心底冷然自省，却无半分悔意。
眼前尸傀虽动作迟缓，可数量源源不断。六人小队体力持续消耗，一旦被尸潮缠住，必死无疑。
陆沉心念电转，瞬间敲定退路。
“往西崖走。”陆沉忽然沉声开口。
赵戈侧目看向陆沉，眼底带着几分疑虑：“为何选那里？”
“西崖死气最淡薄，盘踞的尸傀最少。”陆沉精准应答。
赵戈没有过多迟疑。纵然不完全信任陆沉，可眼下前路、后路皆被封锁，唯有西崖是唯一的生机。
“你带路！”
陆沉转身疾驰而出。
陆沉清晰记得阿贵绘制的简易地形图，西崖是老坟岭最陡峭的坡地，崖下连通一条干涸水沟。地势险峻陡峭，常人避之不及，行动僵硬的尸傀更是难以通行，是绝佳的突围路线。
“谁带了火折子？”陆沉一边狂奔，一边高声询问。
“我有！”老周应声抬手，将一只铜制小火筒精准抛向陆沉。
陆沉稳稳接住，用牙咬开筒盖，猛地用力一吹。
微弱火星骤然亮起。
陆沉抬手，将燃着的火折子按在路边干燥的灌木丛上。
“呼——”
干枯的松枝枯草遇火即燃，烈焰瞬间窜起。
七月山林燥热干旱，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瞬便连成一片火海。
陆沉挥刀斩断一根燃烧的松枝，将裹挟着烈焰的枝干狠狠掷向身后追来的尸傀群。
尸傀天生畏火。
那些灰白色的腐朽躯体一旦沾染明火，便如泼了热油的干柴，轰然燃起熊熊烈火。烈焰灼烧尸身，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噼啪脆响，仿若有无尽怨魂在烈火中凄厉哀嚎。
“走！”
烈火暂时阻断了尸傀的追击，六人全力狂奔，向西崖突围。
陆沉沿途不断点火，山道两侧的灌木丛、枯草堆尽数被引燃，冲天火光彻底照亮整片西坡。
就在众人即将抵达西崖边缘之际，陆沉的脚步骤然一顿。
陆沉猛地转身，望向身后被火光彻底照亮的山林深处。
“赵哥，我去去就回。”
不等赵戈出言阻拦，陆沉已然朝着火海边缘的高地陡坡疾驰而去。赵戈低声怒骂一句，却根本来不及伸手阻拦。
陆沉一路奔至坡顶高地。
立足此处，可将整座太平镇尽收眼底。
夜幕笼罩下的镇子死气沉沉，整片街巷漆黑一片，无半点灯火炊烟，死寂得骇人。
镇子四方原本镇守地界的镇妖石，本该萦绕微弱灵光，此刻却尽数暗沉无光，彻底沉寂。
一根。两根。三根。
所有镇妖石，全数失效。
陆沉瞳孔骤然收缩，心底寒意彻骨。
太平镇的百姓，根本不止废掉西侧一处镇妖石符文。
全镇四方镇妖石，皆被人为彻底损毁。
“倾尽全镇符文封印……到底是在献祭给谁？”
陆沉低声喃喃，心头疑云密布。
就在陆沉转身准备归队之际，脚下的山坡骤然剧烈震颤。
紧接着，一道沉闷厚重、宛若巨鼓擂动的声响，从老坟岭最幽深的地底缓缓传出。
“咚。”
“咚。”
“咚。”
每一声鼓响，都比前一声更近、更沉、更震人心魄。
陆沉掌心紧握刀柄，浑身紧绷，戒备十足。
陆沉转头望向太平镇中心。
镇子正中央，一道纤细却浓郁的黑气柱缓缓升腾而起，笔直冲向沉沉夜空。
与此同时，陆沉体内的命痕，正在疯狂剧烈跳动，预警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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