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之去了青石村。
村子在府城东边二十里。
不大，二三十户人家。
林大生的妻子陈氏，就是青石村的人。
林远的外婆家，也在这里。
沈墨之找到了村口的一户人家。
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
八十来岁了，满脸皱纹，但精神还好。
老人家，沈墨之问，林大生一家，您认识？
老婆婆抬起浑浊的眼睛。
林大生？她的声音，苍老而颤抖，那是我女婿。
外婆。
林远的外婆。
沈墨之在她面前蹲下来。
老人家，三年前的那场火——
别跟我提那个！老婆婆突然激动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我女婿是好人！我女儿是好人！他们烧死了他们！烧死了我的女儿！
她拍着膝盖，哭了起来。
沈墨之等她哭完。
老人家，他说，本官是来查案的。您外孙林远，现在在哪里？
老婆婆抹着眼泪。
远儿……远儿那天晚上来的。她说，他爹让他来的。说在姥姥家住几天。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就听说了。作坊着火了。他爹娘——没了。
老婆婆又哭起来。
远儿那孩子——才十二三岁——她哽咽道，哭着要回去。我不让他去。怕他也——
后来呢？
后来，来了一个人。老婆婆说。
一个人？
沈墨之的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人？
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婆婆说，说是远儿他爹的朋友。说要带远儿走，帮忙照顾。
穿黑衣服的人。
说是林大生的朋友。
您认识那个人吗？沈墨之问。
不认识。老婆婆摇头，但我看他不像是好人。
为什么？
他的眼睛。老婆婆说，冷冰冰的。看远儿的时候，不像看一个孩子。像——在看一件东西。
在看一件东西。
沈墨之的心里，一沉。
这个人，不是来帮忙照顾的。
他是来——
收走一个工具。
一个可以培养成杀手的工具。
然后林远就跟他走了？沈墨之问。
我拦不住啊。老婆婆哭着说，我一个老婆子，拦得住什么？远儿自己也要走。他说——他说要报仇。
要报仇。
十二三岁的孩子，说要报仇。
沈墨之闭上了眼睛。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父母被烧死。被一个穿黑衣的冷眼睛的人带走。培养成杀手。三年后回来复仇。
这不是他自己的选择。
至少——一开始不是。
是有人，利用了他的仇恨。
把他变成了一把刀。
那个人带走林远之后，沈墨之问，林远有没有回来看过您？
来过。老婆婆说，两年前，来过一次。
两年前？他什么样？
变了。老婆婆摇头，变得……冷了。不爱说话了。手上有茧子。他说是干活的茧子。但我不信。
手上的茧子。
不是干活的茧子。
是——练武的茧子。
或者——用针的茧子。
长期握针，手指上会磨出茧子。
和练剑一样。
他还说了什么？沈墨之问。
他说——老婆婆想了想，他说，姥姥，我很快就要去做一件事。做完了，我就回来。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肯说。只说——爹娘的大仇，一定要报。
两年前。
那时林远十六七岁。
他说很快就要去做一件事。
然后——一年前，他从济仁堂离开了。
半年前，第一个富商王员外死了。
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沈墨之站起来。
老人家，他说，谢谢您。如果林远再回来——
他不会再回来了。老婆婆摇了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说过，做完那件事——他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沈墨之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是一条不归路。
他知道杀人要偿命。
但他还是选择了走下去。
因为——
他父母的大仇，无人替他报。
官府不给他公道。
凶手逍遥法外。
收受贿赂的官员，步步高升。
而他的父母——
化为灰烬。
沈墨之走出青石村。
秋风萧瑟。
路边，枯草摇曳。
苏清鸢跟在后面，沉默了很久。
沈墨之，她终于开口，这个林远——
他是个凶手。沈墨之说。
但他也是受害者。苏清鸢说。
沈墨之没有说话。
他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着远处。
远处，是府城的方向。
秋风掠过田野，掀起一阵金色的波浪。
很美。
但他看到的，只有废墟的灰烬，和一个少年的背影。
他是凶手。沈墨之又说了一遍，不管他的遭遇多惨，他杀了四个人。还会有第五个。我必须阻止他。
我知道。苏清鸢说。
沈墨之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回去。设局。
守株待兔。
兔子，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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