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博暂撤十里,青州城头,松了三天。
王二狗这几日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说天师神机妙算,退了数万铁骑。可一到夜里,他趴在城头,望着十里外那一片扎营的火光,心里又直打鼓。
“神仙老爷,”他压低声音,“魏博就扎在十里外,咱这空城计,能撑到几时?”
【撑不了几时。】陈默说,【所以得在魏博想明白之前,把势立起来。】
“势?”王二狗挠头,“咱那信使,到底送给谁了?”
【青州归平卢淄青道管。】陈默说,【我让信使,把魏博私自发兵、图谋不轨的状子,递到了观察使府上。】
王二狗眼睛瞪圆了:“递、递到官府去了?!”
【对。】陈默道,【魏博再凶,也是藩镇。他敢倾巢来打青州,靠的是‘上头那位’在暗处撑着。可要是朝廷的名义一压下来,说他魏博擅攻州府、形同造反——】
【你说,他还敢不敢,顶着造反的罪名,硬啃青州这块骨头?】
王二狗愣了半晌,一拍大腿:“妙啊!咱不跟他硬碰,咱让朝廷来治他!”
【别高兴太早。】陈默却道,【借势,是把双刃剑。朝廷的人来了,是来治魏博,还是来治咱们,还两说。青州这潭水,比你想的深。】
王二狗被泼了盆冷水,讪讪地闭了嘴。
当夜,青州城的一处暗巷里。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过柳府的院墙,落进后园。他脚步极轻,绕过巡夜的家丁,径直摸到一间偏房窗下,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窗里,一盏灯,缓缓亮了。
“谁?”里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警惕。
“二公子,别来无恙。”黑影低声道,“在下,替‘上头那位’,给您带句话。”
门“吱呀”开了条缝。柳文远那张阴郁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
他盯着黑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冷笑一声:“你家那位,还记得我柳文远?”
“二公子说笑了。”黑影从怀里摸出半块玉佩,在月光下晃了晃,“上头那位,一直记着您。只是那野道士,坏了您的好事,也坏了上头那位的好事。”
柳文远的脸,沉了下来。
他想起那日在柳家院子里,被当众揭穿、五花大绑押下去的屈辱,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个王二狗……”他咬着牙,“我早晚,要让他跪在我面前。”
“快了。”黑影低低一笑,“只要二公子肯配合,这青州,早晚还是您的。”
“您要什么?”
“青州。”黑影道,“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天师。他手里的东西,上头那位,很感兴趣。”
两人在灯影里,压着嗓子,密谈良久。
“那头,”黑影指了指道观的方向,压低声音,“他手里那个会炸的铁疙瘩,名唤‘霹雳弹’。上头那位,要的就是这个。二公子若能弄来一两颗,或是那配方的方子……”
“配方?”柳文远皱眉,“那野道士的东西,我上哪儿弄去?”
“那就先取他的命。”黑影阴恻恻道,“等那野道士一死,青州群龙无首,二公子振臂一呼,还愁拿不到方子?”
柳文远眼底的恨意翻涌,缓缓点了点头:“好,就依你。只是……那野道士身边,还有个难缠的。”
“无妨。”黑影道,“二公子只管在城里动手脚,城外的,自有上头那位料理。”
谁也没注意到,院墙另一头,一个值夜的更夫,打了个哈欠,又缩回了墙角。
三日后的清晨。
青州城外,官道上,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是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百来个兵丁,打着“平卢淄青观察使”的旗号。
城门口,王二狗带着几个乡勇,远远迎上去,心里直打鼓。
“神、神仙老爷,这、这真是朝廷的人?”
【是观察使府的判官。】陈默说,【我递的状子,把这位爷引来了。记住,待会儿,别露怯。】
那判官下了马,上下打量了王二狗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名震青州的‘天师’王二狗?”
“不敢不敢。”王二狗学着陈默教的,挤出个笑,“大人远道而来,小的有失远迎。”
判官不接话,只淡淡扫了一眼城头,又看了看十里外那片扎营的火光,眯起了眼:
“魏博的铁骑,就扎在城外?”
“是、是。”王二狗道,“魏博私自发兵、围攻青州,小的这才斗胆,请大人做主。”
判官没接这茬,反倒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了王二狗一眼:
“天师好大的本事。一个装神弄鬼的,能让魏博数万铁骑,撤了围。”
“这青州,可真是藏龙卧虎啊。”
王二狗被这话噎得一愣,后背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大人……说笑了。”他干巴巴道,“小的就是个装神弄鬼的,哪有什么本事。魏博退兵,那是……那是知道大人要来做主,怕了大人。”
判官“哦”了一声,不置可否,慢悠悠踱了几步,忽然又问:“天师这青州,如今有多少乡勇?多少存粮?”
王二狗一愣,张了张嘴,被陈默在脑子里急喊住:
【别答。】陈默道,【他在摸你的底。往虚里说,往大了唬。】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学着陈默教的,故作为难地压低了声音:“大人有所不知,青州这些乡勇,都是天师收拢的四方义士,忠心得很,能上阵的,少说也有数千。至于存粮嘛——大人也瞧见了,魏博数万铁骑围着,青州却一个饿殍都没有,这粮草,自然是管够的。”
判官眯起眼,打量着王二狗,似乎想从这张憨厚的脸上,看出几分虚实来。
陈默在面板后头,心里,却猛地一沉。
这判官,话里有话。
他不是来给青州做主的。他是来,掂量青州这块肥肉,值不值得下口的。
【二狗子,】陈默缓缓道,【这判官,比魏博还难缠。魏博要的是城,他要的,是咱们的底。摸清了底,他才知道,是吃肉,还是放长线。】
王二狗听得脊背发凉:“那、那咱咋办?”
【兵来将挡。】陈默说,【先把他晾着。他摸他的底,咱们,布咱们的局。】
十里外,魏博的中军大帐里。
节度使望着案上那封密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观察使府的人,进了青州。”他冷声道,“那个野道士,把状子,递到朝廷那儿去了。”
副将一惊:“将军,那咱……”
“撤。”节度使沉默良久,终于吐出这个字,“青州这块骨头,沾了朝廷的名分,啃下来,要崩牙。”
“可上头那位……”
“上头那位,要的是青州,不是让魏博背上造反的罪名。”节度使冷冷道,“传令,拔营,退三十里。”
当夜,青州城。
陈默透过王二狗的视野,望着魏博的营火,一点点退远,心里却并不轻松。
【魏博退了。】他说,【可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王二狗一愣:“都退了,还不算完?”
【你听。】陈默道,【观察使府的判官来了,魏博退了,可那个黑影,还在城里。】
【青州这块风水宝地,盯着它的人,可不只魏博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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