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又说，“前几年平远派出所被砸的事你们应该听过吧？所里的同志被打的被打，赶的赶，最后连门都关了，案子到现在还挂着呢。还有，据我所知，平远镇那个副镇长，就是马家的头目之一。明面上当干部，背地里干什么，谁也不敢说。”
祁同伟听完，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些情况与他记忆中的平远镇对得上。他看着李峰，语气沉着而坚定：“李前辈，您说的这些，我都信。可我还是那句话，邪不压正。平远镇再硬，它也硬不过组织的力量。只要我们有确凿的证据和可靠的情报，上面就不会放任不管。怕就怕我们下面的干部自己先怕了，把证据递不上去，让那些人肆无忌惮。”
李峰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祁同伟坦然相告：“我们负责在外部抓捕交易人员，固定平远镇制贩毒品的铁证。除此之外，我们需要平远镇内部的具体情况——他们的窝点在哪、头目是谁、平时怎么运转。只要这些摸清了，证据确凿，这案子就小不了。到那时候，自然有力量收拾他们。”
李峰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包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最终，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好。这个忙，我帮了。”
祁同伟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郑重地叮嘱了一句：“李前辈，万事以安全为主。您找的人，一定要可靠。宁可慢一些，也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调查人员的安全，比案子本身重要。”
李峰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个年轻人，心肠不坏，是个好样的。”
他转过脸，又看向张磊，故意板着脸说道，“张磊，你小子可不像话。人家祁同伟都这么懂规矩，你倒好，连个酒菜都不提前安排好。”
张磊连忙陪笑：“李叔，您别急，我这就去安排。”
说着赶紧起身出去吩咐老板添酒加菜。
酒菜上齐，三人围桌而坐，几杯酒下肚，李峰的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
他喝得红光满面，拍着桌子吹起牛来：“我跟你们说，我李峰可是咱们国家第一批公安。郑宇那小子，当年还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呢。那会儿他刚进队，毛手毛脚的，连枪都端不稳……”他说着说着，语气又带上了一股得意，“上面好几次想调我去市里，我都推了。我一个粗人，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那个位置，还是留给那些有文化有本事的年轻人吧。再说了，我在这燕山县待了几十年，早习惯了这里的水土和人，哪儿都不想去了。”
祁同伟听着，心里有些疑惑。这李峰看着也就四五十岁的模样，怎么说起话来像已经退了休的老前辈？他悄悄看了张磊一眼。张磊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道：“李前辈实际年龄已经五十好几了，按理说早该退休了，但他闲不住，局里也拿他没办法，再说他资格老、经验足，市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继续留在岗位上。”
祁同伟听了，重新看向那个喝得满脸通红、笑声爽朗的老警察，心里涌起一股敬意。这才是真正的老前辈该有的样子，明明有资格安享清闲，却还是守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这座小城。他举起酒杯，朝李峰敬了一杯：“李前辈，我敬您。”
第二天，祁同伟从燕山县回到岩台市，便一头扎进了工作里。
他召集小王和小吴，把白面案的线索重新捋了一遍，又安排人加强对那伙外来进货人员的监控。
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墙上那张标满记号的辖区地图，一遍一遍地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他不知道自己这步棋能走多远，但他知道，平远镇这颗毒瘤，必须拔掉。
与此同时，一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风波，正悄然向他靠近——一个女人的来访，即将引爆他与梁璐之间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矛盾。
事情还得从祁同伟醉酒的第二天说起。
那个夜晚，赵小惠把他送回高育良家之后，自己回到家中，却一夜没有合眼。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很清楚，自己对祁同伟的感情并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怦然心动。
她翻来覆去琢磨的，是祁同伟酒后那些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醉话。
那些话像一把钝刀，剥开了一个男人光鲜外表下的血肉和筋骨。
他怨，他恨，他不甘，他说自己跪着走路，说自己被当成玩物。
可他偏偏又是那样一个拿命去拼、身中四枪也不肯放弃的人。
他是颓废的，又是坚强的；他看透了世间的冷暖和权力的虚伪，却依然对前路充满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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