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陆成跟军需官王胖子干了一架。
不是动手。是磨嘴。
起因是小满。娃退烧之后能吃了,米汤不够,得加米糊糊,一天两碗。陆成月粮一石,自己吃,加上娃,吃到月底,缸底见了天。
王军需,陆成赔着笑脸,我那百户所,添了张嘴,能不能通融……
按册发放。王胖子拨着算盘,头都不抬,名册上几口人,发几口粮。规矩。
名册上我那所多少人?
一百一十二。
那我领一百一十二份。
算盘停了。
王胖子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笑:陆百户,你这话说的。名册是名册,人是人。你所里实打实在岗多少,你自个儿心里没数?
我没数。陆成一脸憨厚,我秋上才伤好回营,点了回头一回,七十九。这俩月练下来,跑了的抓回来几个,屯田的归建几个,眼下点得出九十多。具体多少,我不看册子不知道。
他往前凑了凑:这样,王军需,你把名册、粮册、军械册,借我抄一份。我拿回所里自个儿对对,省得开春发粮,我多领了少领了,给你添麻烦。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半晌。
……抄吧。王胖子把三册往柜台上一墩,抄完还。陆百户,账这东西,对多了,伤和气。
我就对个数。陆成抱起册子,和气不伤。
回去当夜,他没睡。
铺上摊三册,油灯拨到最亮。老吴被他抓了壮丁,蹲在边上念名,他拿笔点。
名册,一百一十二。
粮册,吃粮的,一百一十二。
在岗点名的——陆成把这俩月点名的木牌摸出来,正字一个一个数,九十九。
差十三个。
老吴咽了口唾沫:十三个空名。
分。陆成拿笔在纸上划拉,阵亡的,几个?
册子上,阵亡七个。老吴翻名册,赵六、孙二、周……哎,这仨我见过活的。剩下四个,没人见过——可能真死了,也可能死哪儿没人知道。
阵亡七个,抚恤七份,月粮七份,照领。陆成一笔一笔记,剩下六个呢?
逃军。老吴声音更低了,名字还在册上,粮照发。抓回来的逃军要挨军棍充军,没人愿意抓——抓回来,粮就没了。
陆成放下笔,拿指头敲桌子。
老吴,算笔账。一份月粮一石,十三个空名,一年一百五十六石米。一石米折银半两上下——
七八十两。老吴脸都白了,光粮,一年七八十两。
还没算抚恤。阵亡抚恤,布二匹,米五石,还有烧埋银。七份。
还没算军械。陆成把军械册翻开,皮甲在册三百副。我发下去的甲,绳子一穿就散——三百副甲的银子,甲在哪儿?
老吴不说话了。
陆成也不说话。油灯噼地爆了个花。
一个千户,管五个百户所。他慢悠悠地说,我这一个所,一年窟窿七八十两。五个所呢?再加上军械,再加上赈粮——
他没往下算。
百户,老吴嗓子发干,这账……咱知道就完了?
没完。陆成扯过一张大纸,拿尺子比着,画横格竖格,我做个表。
啥表?
名册一份,在岗一份,空名一份,去向一份,经手签押一份。陆成画得飞快,横平竖直,一格一格,跟方砖似的,对得上的打钩,对不上的打叉。
老吴看了半天:这画的啥?阵图?
账。陆成头也不抬,我们那儿管这个叫表格。查账的一看,谁吃了多少,一口一口,跟摆桌上似的。
画到后半夜,画完了。
他拿起来吹了吹,自己瞅着那张表,瞅了半天,忽然乐了。
老吴,这玩意儿,递上去,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活不过明天。
老吴吓一跳:那你还画?!
证据这东西,是把刀。陆成把表仔仔细细折起来,刀我自个儿攥着捅,人家先夺我的刀——我一个百户,告千户,状纸都递不出去,先死的是我。
那啥时候递?
等。陆成把表塞进枕下,跟那把豁口短刀搁一块儿,等有个人,正想捅张旺的时候。我把刀塞他手里。他捅,我在边上看着。
老吴似懂非懂,挠头睡了。
陆成没睡成。
里间铺上传来哇的一声。
小满醒了。
这娃自打退烧,精气神一天比一天足,夜里饿了哭,尿了哭,没事也哭两嗓子练练嗓子。陆成掀帘子进去,把娃捞起来,一只手托着,一只手颠。
颠了两下,娃哭得更响。
不对不对,老吴披着衣裳探头,百户你抱娃跟端炮筒似的,能不哭吗?手低点,托着屁股,对,晃,轻点儿晃——
陆成手忙脚乱照着做,娃哭声小了点,抽抽搭搭。他没招了,低头冲娃做鬼脸,瞪眼,咧嘴,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噗地喷出个泡泡,破涕为笑。
嘿。陆成乐了,吃软不吃硬,跟张彪一个德性。
他抱着娃在地上慢慢走,走两步颠一下。油灯下,这糙汉笨手笨脚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你说你,他低头跟娃嘀咕,亲爹亲妈没见着,认了个当兵的爹。当兵的还不认字——往后你读书,爹供你。考不上武的考文的,别学我,画个正字都得你沈叔教。
娃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口水洇了一片,含着手指头,眼皮慢慢合上了。
陆成把娃放回铺上,盖好,在油灯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摸出纸笔,给沈安写信。
明面的家书,老吴念着他写,写写擦擦,满头汗。真正的话蘸米汤,他字丑,一笔一划:
你算的那两头生意,对上了。空名十三,军械三百。北平的猫,食鼠。
写完,落款。
小满他爹四个字,他写了三回,头两回写成了小满他爹——字没错,就是难看得像爬。第三回老吴实在看不下去,握着他的手描了一遍。
陆成端详着那四个字,挺满意,又在边上画了只猫。画完觉得不像,补了一笔胡须,更不像了。
信封好。他吹了吹墨迹,正要叫老吴明早送驿站——
门砰地被人踹开了。
张彪带着两个军汉,闯了进来。
陆百户!张彪酒气冲天,目光在屋里一扫,扫到里间铺上那个襁褓,眼睛一亮,哟。这是什么?
他一步跨过去,掀开帘子。
小满被动静惊了,小嘴一瘪。
私藏逃民子嗣!张彪嗓门拔高了,陆成!按律,这可是——
他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他转过身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桌上。
桌上,油灯底下,摊着陆成没来得及收的三册抄本,还有那张画满了横格竖格、打了一串叉的表。
张彪不识字多,但他认得名册上的格式,认得阵亡两个字,也认得自家叔叔的签押在什么位置。
他的喉结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屋里静了两息。
然后张彪脸上堆起笑,那笑来得比翻书还快:……按律呢,这事啊,咱叔侄俩,得好好唠唠。
陆成坐在油灯边,没起身。
他慢慢把桌上的表折起来,折成四四方方一块,揣进怀里,跟那把刀搁一块儿。
唠呗。他抬眼看张彪,笑了笑,张百户想唠啥?
是唠娃呢——
他拍了拍怀里。
还是唠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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