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通是被周晏从家里带到分局的。
他今年二十三岁，留着利落的板寸头，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裤腿膝盖处还打着一块厚厚的补丁。踏进分局大院的时候，他两条腿止不住发软，心里慌得厉害，几乎是被周晏半扶着胳膊，才勉强走进办公楼。
周晏把人领到会议室门口，停下脚步，低声叮嘱了一句：“进去之后，问你什么就老实答什么，不要撒谎，也不要有所隐瞒。”
李三通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垂得很低。
刘长贵没有把他直接带进气氛压抑的审讯室，而是安排在一间普通小会议室。屋子开着窗户，明媚的日光能够照进室内，桌面上提前摆好了两杯热水。
这是刘长贵办案多年摸出来的经验，面对这种没怎么和公安打交道、胆子小的普通年轻人，不宜一上来就严厉恐吓。先缓和氛围，消解对方心里的恐惧感，让他明白警方不是一心要为难他，才更容易拿到真话。
周晏把人送进屋，便退到门外值守。
“坐。”刘长贵伸手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木椅。
李三通小心翼翼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始终缩着。眼神飘忽不定，四处乱瞟，房顶、墙壁、窗户看了一圈，就是不敢和刘长贵对视。
“喝水。”刘长贵把其中一杯热水轻轻往他面前推了推。
“不……不渴。”李三通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很低。
刘长贵也不勉强，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李三通，不用这么紧张，今天找你过来，就是简单问几个和宝珍斋相关的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
李三通轻轻点了点头，依旧一言不发。
“你在宝珍斋干活，一共干了多长时间？”刘长贵开口问道。
“两……两年零三个月。”李三通磕磕绊绊地答道。
“当初是怎么进到铺子里当伙计的？”
“经人介绍。”李三通咽了下喉咙，继续说道，“我表哥就在琉璃厂摆地摊，天天跟古玩铺子打交道。有一回他听说宝珍斋正在招伙计，就把我引荐过去。王掌柜看我手脚勤快，做事踏实，能吃苦，便把我留下干活。每个月六十块工资，管一顿中午饭。”
“六十块，在这年头，伙计里面待遇算不错了。”刘长贵说道，“平日里王德福待你怎么样？”
“还行……”李三通稍稍犹豫，斟酌着措辞，“平日里不打不骂，就是脾气很差。遇上生意不顺，或是收东西亏了钱，客人一走就在铺子里摔摔打打。但对我还算过得去，过年的时候，还给过我十块钱压岁钱。”
“那铺子里日常干活，他都让你做些什么？”刘长贵顺着往下问。
“擦柜台、收拾屋子，给客人端茶倒水，整理字画瓷器，有时候还要出去跑货，帮他去市场拿货送货。”李三通低声回答。
刘长贵轻轻点了点头，话锋顺势一转，直奔核心：“李三通，你知不知道，王德福为什么被我们抓进来？”
听见这句话，李三通身子微微一颤：“知……知道，街上传得沸沸扬扬，是调包骗人，坑人家卖古董的老百姓。”
“他做调包骗人的勾当，你知情有多久了？”
这话一出，李三通脸色唰的一下彻底变白。他猛地抬眼望了刘长贵一眼，又飞快垂下脑袋，慌忙摆着手辩解：“我……我不知道啊！我就只是个干活的伙计，铺子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我一概不清楚。掌柜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怎么会跟我一个小伙计说。”
“李三通。”刘长贵的语调依旧平淡，没有拔高音量，“我再跟你说一遍，今天叫你过来，本意并不是要为难你。倘若你当真什么都不知情，问完该问的，核实清楚情况，我们就让你回家。”
他顿了顿，盯着李三通的脸，加重了几分语气：“可要是明明心里知道内情，却刻意隐瞒不说，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就不是简单的证人问话，而是涉嫌包庇。”
他稍作停顿，静静观察李三通的神情变化。
只见李三通双手死死攥住膝盖上的布料，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明白从犯是什么概念吗？”刘长贵缓缓说道，“王德福犯下的诈骗，涉案数额巨大，依照现行刑法，足够判到无期徒刑了。如果你明明知情，看见他作案，既不阻拦，也不向公安举报，还帮他遮掩隐瞒，那就是从犯。从犯同样要承担刑事责任，轻的三五年，重的十年往上。你今年才二十三岁，要是判上十年，出来就三十三岁，大好的一辈子就此毁掉。”
李三通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两只手不自觉绞到一起。
“我……我真没参与啊！那些坏事我一件都没上手做过！”李三通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说你参与作案。”刘长贵缓缓说道，“知情不报，同样要承担后果。但反过来，如果你主动坦白，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如实交代，积极配合我们办案调查，这就属于立功表现。有立功情节，可以从轻、减轻处罚，情节轻微的，甚至能够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其中的利弊，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会议室之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几声麻雀叽叽喳喳的鸣叫，叫过两声之后，便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李三通垂着头，肩膀不停微微抖动。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眼角隐隐泛起泪光，声音带上明显的哭腔：“同志，我……我要是全都讲出来，真的可以不坐牢吗？”
“我不能给你打包票说绝对没事。”刘长贵没有给出空口许诺，实事求是跟他讲清楚，“能不能宽大处理，要看你交代内容的多少，还有所说情况是否属实。只要你毫无保留，把知道的全盘托出，协助我们把整个制假诈骗的案子查清楚，我会把你的表现如实向上级汇报，尽力为你争取宽大处理。”
李三通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内心还在激烈挣扎，手指反复摩挲裤腿上的补丁。片刻过后，他伸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大口灌下一大口，部分水洒落在胸前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拭。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我说。”他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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