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两个字在眉心过了一阵。
一阵里，圈外把它喊熟了，喊熟了就轻，轻得像在叫一件能拖走的东西，有人路过，路过也喊，喊完了看他脸上的口子，看他垂着的手，看他还站着，站着也喊，喊的人多，名就更没了，没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眉心底下那张脸原先叫什么。
江无劫戴着，戴着走，走的时候混沌气还绊脚踝，黏糊糊的，像有人在底下拽他的脚，他照旧骂滚，把气踢开，踢开了又缠上来，缠上来他再踢，一脚一脚，像踩在一锅煮烂的粥里，远处两拨人砍到一半，砍得没意思了，刀都慢，慢得像在比划，比划给谁看也不知道，他路过，路过不进去，手不进，嘴进。
“停什么，”他对着慢下来的那拨说，眉心两个字冲着他们，“无名的都还站着，有名的倒先歇，歇给谁看，再砍，砍完了让无名的给你们数，谁先软。”
那拨人骂他，骂完了刀又快了，快了血又热，热了打又响，响得比刚才还凶，像要把被无名的拱起来的那口气全砍进对方骨头里，有人本来要收刀，收一半又送出去，送出去还回头骂无名的多嘴，骂着，架已经重新咬上，刀咬刀，人咬人，咬得满地都是碎铁和碎肉，江无劫听着那响，眉心烫了一下，烫得他想笑，笑完了脸上那两道口子又裂开一点，裂开就流，流着他也走，走过去的时候还拿下巴点了点那两拨，点给跟在后面的屠骨看：打着，打着就好。
屠骨跟在后面，跟得不远不近，空手，空着手不好拖人，拖人要当众上手，上手过，上手没拖动，这会儿他只跟着，跟着像还要把这无名的送到斧口，送到才算自己那两刀没白砍。
夺名也跟。
跟的人瘦，指腹那点红还在，红着，他不看，看的是江无劫眉心，两个字还在，在，就该听话，听话的名会把人往填口上引，引不动，是字浅，浅了就要再按。
“无名，”夺名当众叫，叫得很响，响给所有路过的听，“站住，斧光近了，近了就该入缝，入缝的不走路，走路的是还有名，你没有。”
江无劫站住，站住不是听喝，是好让旁人把这出看清楚，他转过身，眉心对着夺名，也对着屠骨，也对着刚被他拱起来又砍上的那两拨。
“没有？”他把两个字点给夺名看，“你给的，给的人跟着，跟着的人指头破了，破了还叫，叫给谁听，听的人看着你手，不看我名。”
圈外——现在不算圈，算路过的一堆——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短完了自己先停，停是看见夺名的脸。
夺名走到他面前，第二次，第二次还是低头，低头还是给旁人看。
“再按一次，”夺名说，“按深，按到你这张嘴不能把字当笑话，无名就是无名，无名去填口，填口不认嘴。”
“按啊，”江无劫说，“当众按，按完了让他们看你指头，看是字听话，还是你手又破。”
夺名按了。
指尖压进眉心，两个字亮，亮得江无劫眼前发白，白完了痛，痛得他牙根咬紧，咬得腮帮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痛完了那两个字像要往骨头里钻，钻的时候夺名自己的指腹也亮，亮的是他脸上那圈刮不干净的毛边，毛边烫，烫得他眼皮一跳，跳得他自己都没料到。
他没松手，松手像认，不松，指腹那点红裂开，裂成一条细口，口不大，大了旁人更要看，血从细口里渗出来，渗到江无劫眉心的字上，字吃了这点血，更红，红的是夺名的。
江无劫痛得吸气，气抽在牙缝里，抽完了还站着，手垂着，他看着夺名按着的那只手，看着夺名脸上忽然发红的那圈毛边。
“烫了，”江无劫说，说得很轻，轻也够旁边听见，“你脸烫，按我的字，烫你的脸，当众烫，要不要松，松了他们看见你不敢，不松——”
夺名松了。
松得快，快得像手自己逃，逃完了那圈毛边还红着，红着，他抬手去摸，摸到自己脸颊，脸颊热，热得不像自己的脸。
屠骨看见了，路过的也看见了，被拱起来还在砍的那两拨，有人砍到一半抬眼，看见夺名摸脸，摸脸的动作小，小也丢人，丢人的是当众。
“擦啊，”江无劫说，“当着这么多人擦，擦不掉就戴着，戴着当自家的，你赐我无名，你脸上先有字，有字的那位，还跟不跟。”
夺名的手从脸上拿开，拿开的时候指腹还在滴，滴得很细，细得他能骗自己没人看见，骗不了，江无劫下巴点过那条细线，点给屠骨看，也点给路过的看。
“跟，”夺名说，声音紧，“无名的，走，走到缝边，走到我让你停，你再贫，贫也是没名的贫，没名的话，风一吹就散。”
“散？”江无劫侧了侧头，眉心两个字跟着侧，侧的时候他看见夺名脸上那圈红还没退，“你吹一下，当众吹，吹散了，我跟你走，吹不散——你自己名还在不在，过后再说，现在先走，走给旁人看，看是你拖无名，还是无名拖着你的脸。”
屠骨终于上手。
上手揪的是江无劫的后领，后领是一层膜，揪住了，揪住了人还是沉，沉得像在拖一截灌了铁的木桩，沉得屠骨的肩又是一滞，滞完了他没松，不松是给夺名看：这回拖得动，拖得动才像还叫屠骨，才像那两刀没白砍在这个垫底的身上。
江无劫被拖得偏了一下，脚滑，滑完了还走，走的是被拖着走，手仍不抬，不抬着，他回头看屠骨空着刀的那只手，看夺名发红的脸。
“拖啊，”他说，“有名的拖无名的，拖到斧口，口要是不认，别怪我没提醒，提醒过了，字往哪爬，你们自己看。”
夺名走在前面，走得快，快是不想让旁人盯他的脸，脸还热，热完了那圈毛边像自己动了一下，动得很轻，轻得他以为是风。
不是风。
江无劫看得见，看得见夺名耳前那一笔刮剩的字毛，毛尖朝下，朝下像要写，写到谁脸上，还没写完。
斧光第四次闪。
闪得很近，近得有人把还在抽的往缝边堆，堆成一排，一排里有手有脚，胸口凹着，跟屠骨先前扔在江无劫脚边的那具像，像了，屠骨揪他后领的手紧了一下，紧完了还是拖，拖过那一排的时候，有人喊把无名也堆进去，喊的人看见夺名摸脸，喊声自己噎住，噎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脸憋得通红。
闪的时候江无劫眉心那两个字也动了一下，动的方向不是往骨头里，是往外，往外一点点，一点点够他舌尖在牙后面顶了顶，顶完了不说破，说破就没下一回当众。
他只戴着，戴着被拖，拖过还在砍的人堆，砍的人看见他眉心，有人喊无名，喊完了看见夺名的脸，喊声自己小了，小了江无劫就笑，笑出声，声不大，够拖他的屠骨听见。
“喊啊，”江无劫说，“喊熟，熟了这俩字认谁，你们再喊就晚了。”
夺名没回头。
不回头，耳前那一笔字毛又动了一下，动得他自己抬手去按，按住，按住了旁人只看见他摸脸，摸第二回，第二回比第一回更当众。
江无劫看着那只按脸的手，看着斧光，看着自己还垂着的手，垂着的手背上青筋还在跳，跳一下，眉心那两个字就跟着烫一下，烫一下，他就更想笑，笑到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滴成一个一个深色的点，点连成线，线从圈心里一直拖到斧口边上。
字要爬了。
还没爬到夺名脸上，已经在动，动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一个当众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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