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登达盯着苏晨，眼神里是那种见了陌生人才有的戒备，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轻蔑：你是何人？”
华山派，苏晨。”
苏晨不卑不亢地报了名号，声音平稳，落地有声。
史登达愣了一下，在脑子里把华山派的人名过了一遍，没有对上号，他眉头皱了皱，随即换了个方向施压：华山派？既然是华山派，便当遵五岳盟主令，你这是要阻拦嵩山派办事，莫非你华山派想违背盟主令不成？”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准，岳不群脸色微微一变，正要站起来，苏晨已经开口了：非也。”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徐不疾的笃定，视线在场内扫了一圈，落在刘芹身上，又从容地移回史登达脸上，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晚辈只是心中感慨，嵩山派贵为五岳剑派之首，左掌门身为五岳盟主，名震江湖，以侠义著称，这般胸襟气度，当真令人仰慕。”
他停顿了一下，把下一句话攒足了气势送出去：只是晚辈愚钝，不知这位史师兄今日的举动，可是左盟主亲口授意？还是史师兄自作主张，要拿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来立威？”
史登达的脸色开始变了。
苏晨没有停，第二句话跟上：难道史师兄以为，堂堂五岳盟主的名下，合该出这样的事？”
第三句：难道史师兄觉得，一个手无寸铁、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当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威胁？”
第四句：难道史师兄今日在这满堂各派前辈面前，真的下得去这个手？”
第五句话苏晨没有说，他把最后那个空白留在了空气里，让它自己发酵，让史登达自己去填。
堂内的气氛在这五句话落完之后，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就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圈圈涟漪往外散，谁也说不清是谁先动了，然而那个推力已经出现了。
史登达站在那里，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冷汗从后颈冒出来，他扭头往丁勉那边投去求救的目光。
丁勉回了他一个细微的眼神，意思是：收手。
此时强行动手，是与在场所有人为敌，于大局无益。
刘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刘府大势已去，何必多添一笔把人心都推到对立面。
史登达深吸一口气，把架在刘芹脖颈上的剑缓缓撤了回来。
刘芹身子一软，险些没站住，苏晨已经迈步走过去，在她倒下去之前扶住了她的手臂，把人稳稳地带到了华山派这一侧。
刘芹抬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有一双眼睛，生得清秀，眼珠子乌黑，眼尾微微上挑，年纪虽小，却已经能看出将来的娟秀，此刻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苏晨，里头藏着的情绪太多，惊惶、委屈、感激，还有一种少女心里头刚刚萌出来的、连她自己都还没认清楚的东西，像是一颗刚落进土里的种子，细嫩，轻微，然而已经在悄悄扎根。
苏晨对上她这个眼神，在心里头叹了口气，没有多说，只是把她稳住，让她站好。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出来，多少有几分伪君子的成分，然而他着实不愿意看着一个孩子就这么死在眼前，这与报仇无关，与任务无关，只是他自己的事。
就在这时，屏风后头传来动静，曲洋一跃而出，拉着刘正风就往外冲，刘正风被他拖着，步履踉跄，往门外的方向去了，嵩山派的人立刻追了上去，堂内的平静维持了不过片刻，便又乱成了一锅粥。
刘芹看见刘正风被带走，猛地挣了挣苏晨扶着她的手，眼泪重新涌出来：爹……”
苏晨把她按住，力道不重，但稳而有力，低声道：别跟过去，跟过去你也帮不了他，只会再给他添一个拖累。”
刘芹转头看他，眼眶红着，睫毛颤着，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恐惧，然而到底是停住了步子，哽咽着，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苏晨垂眼，拍了拍她的肩，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静静地站在她旁边，由着她哭。
堂内的乱局渐渐平息，曲洋和刘正风终究还是被追上，寒冰真气入体，大势已去。金盆洗手这场热闹，以这样一个狼狈而悲凉的收尾告终，各派人马开始散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把这一日的种种都咀嚼成了日后的谈资。
定逸师太在离开前走过来，对岳不群点了点头，又往苏晨这边看了一眼，语气平稳：苏师侄今日仗义执言，着实难得。”
苏晨恭敬地还了礼。
仪琳跟在定逸身后，临走的时候往苏晨这边偏了偏脸，轻声道：林师兄，仪琳先走了。”
她说完这句，睫毛微微低了一下，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意味，随即跟上定逸的步子，人群中那道素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令狐冲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进眼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察觉。
而在另一侧的华山派位子上，有人把这一幕同样看进了眼里，却是另一种反应，嘴角往下压了压，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随即把脸转向了别处。
回到客栈，暮色已经四合，各人各自回房，廊道里陆续安静下来。
苏晨在自己房里坐了片刻，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往隔壁走去，停在岳灵珊的门口，扣了扣门板：师姐，是我，开门。”
里头沉默了一息。
然后传来声音，带着那种压不住的气，透过薄薄一道门板，依然清晰可辨：你找我干什么，你去找你的仪琳师妹，去找你的刘家妹妹，找我做什么？”
苏晨听见这口气，嘴角往上挑了一点，他靠着门框，语气比她要悠闲了三分：师姐，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
那是生气了？”
没有！”
那师姐不生气也不吃醋，为什么不开门呢？”
这一句话把岳灵珊堵在了里头，沉默了有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又从里头冲出来，语气比刚才更冲了三分：不想开就是不想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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