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落锁以后，陆烬没回头。
他沿着后巷往下走，刷开一扇不起眼的货运门。
虚照跟在后面。
卡芙卡没跟。
她往另一边去了。
“她不是说方向一样？”虚照问。
“她有自己的船。”
“你也有？”
“勉强算。”
货运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短坡。
尽头停着一艘灰扑扑的短程艇，外壳上还有两处没补漆的擦痕。
虚照站在舱门前看了几秒。
“这东西能飞？”
“你可以留下。”
“我只是确认一下保险受益人写谁。”
陆烬把舱门拉开。
“写房东。”
虚照从他身边挤进去。
“那还是写我。”
二十二分钟后。
赫洛斯-7出现在舷窗外。
废弃中继站像一截被扔在星海里的旧骨头，只有应急定位灯还在一明一灭。
陆烬刚把短程艇靠上外环，就看见了另一艘船。
黑色。
比他这艘新得多。
卡芙卡已经站在连接廊入口等他们。
她看了一眼陆烬身后的破艇。
“居然还在开。”
陆烬脚步没停。
“比你的房卡命长。”
“那可不一定。”
虚照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你们要叙旧可以回家叙。”
她刚说完，自己先停下了。
外舱门是开的。
不是正常解锁。
门框右边被切开了一道新口子，金属边缘还带着一点烧灼后的暗红。
卡芙卡脸上的笑淡了些。
“有人先到了。”
陆烬蹲下摸了一下切口。
还有余温。
“没走多久。”
虚照看向里面那条漆黑的通道。
“也是来看记录的？”
“坐标全宇宙都看见了。”
陆烬站起来。
“总有人手快。”
中继站断电很多年了。
三个人靠便携灯往里走。
地面灰很厚。
但从外舱一路延伸进去，有一串刚留下不久的脚印。
陆烬走在最前面。
第一个岔路口，他连灯都没往墙上的编号照，直接拐左。
虚照在后面开口。
“不是记性不好？”
陆烬没回头。
“路和房卡不是一回事。”
卡芙卡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虚照：“你闭嘴。”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笑了。”
控制室的门也被撬开了。
里面亮着一盏临时工作灯。
桌边甚至还插着一块便携能源盒，指示灯绿色，说明刚有人用过。
陆烬走到十二年前那台终端前。
屏幕还能亮。
上面只有三行字。
【本地档案访问完成】
【数据导出完成】
【最后访问：11分钟前】
虚照盯着那串时间。
“来晚了？”
卡芙卡走到另一边，检查了一下接口。
“导出痕迹是真的。”
“整份都拿走了。”
陆烬却没动。
他看着终端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螺丝刀有吗？”
虚照：“没有。”
卡芙卡从外套里拿出一把很小的折叠工具，递过去。
陆烬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这个？”
“以前有人总弄坏门。”
“……”
虚照抱着胳膊。
“我觉得她说的是你。”
陆烬没接茬。
他蹲下去，把终端下面一块积满灰的检修板卸了下来。
里面全是老化的线缆。
他拨开最外面两根，从最深处摸到一个机械卡扣。
咔。
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掉进他手里。
虚照低头。
“这是什么？”
“离线盒。”
卡芙卡看着他。
“你知道这里有这个？”
“知道有盒子。”
“里面是什么呢？”
“不知道。”
虚照立刻接了一句。
“你最好这次真不知道。”
陆烬抬头看她。
“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
“看表现。”
黑盒侧面还有一个老式接口。
陆烬接上能源。
屏幕亮起。
【离线存储单元启动。】
【第一认证人。】
陆烬把手按上去。
几秒后。
【认证通过。】
紧接着又跳出一行。
【主用户认证。】
三个人都安静了。
虚照盯着那几个字。
“我？”
陆烬没替她回答。
他把黑盒推过去。
“试试。”
虚照伸手。
她掌心刚碰到感应面，屏幕就开始快速读取。
一秒。
两秒。
【主用户生物特征匹配完成。】
【认证通过。】
虚照的手还压在上面。
半天没动。
卡芙卡也没出声。
先前天幕里那张相同的脸，到这里终于不只是一张相同的脸。
十二年前这台机器登记的主用户，认了现在的虚照。
她慢慢收回手。
“行。”
声音听着倒挺平静。
“至少这个不用猜了。”
黑盒自行弹出一个文件。
没有名字。
只有日期。
十二年前。
陆烬按下播放。
画面晃了两下。
那个和虚照一模一样的女人出现在镜头前。
不像星海实录里的样子。
她头发有些乱，脸色也不好，右边脸颊还有一道已经干掉的血痕。
她先凑近镜头看了看。
“录上了吗？”
画面外传来十九岁陆烬的声音。
“亮着。”
“那你出去。”
“凭什么？”
“这是我留给我自己的。”
“机器是我修的。”
“所以？”
“所以我听听怎么了？”
女人盯着镜头外看了两秒。
“陆烬。”
“干吗？”
“滚。”
画面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真被推出去了。
控制室里，虚照偏头看向现在的陆烬。
陆烬面无表情。
“看我干什么？”
“你十二年前也这么烦。”
“谢谢。”
录像里的女人重新坐好。
这一次，她安静了很久。
然后开口。
“如果我还会回来。”
“而且回来的那个我，什么都不记得……”
她停了一下。
“别急着告诉她答案。”
虚照脸上的那点玩笑没了。
陆烬也没有说话。
女人继续道：
“尤其是你，陆烬。”
“你最爱自作主张。”
“她要问你认不认识她，你就说不认识。”
控制室安静得能听见能源盒的风扇声。
虚照缓缓转头。
陆烬咳了一声。
“现在解释清楚了。”
“没有。”
“哪没清楚？”
“你还真听她的？”
陆烬看了她两秒。
“她拿刀逼我的。”
录像里的女人像隔着十二年拆穿他一样，忽然补了一句：
“别跟她说我拿刀逼你。”
卡芙卡没忍住，笑出了声。
虚照闭了闭眼。
“陆烬。”
“嗯。”
“你最好少说两句。”
“行。”
录像还没结束。
女人往后靠了一点。
这一次，她脸上的表情明显认真下来。
“还有一件事。”
“如果她醒来以后，有人告诉她，她和‘阿哈’是一回事——”
画面忽然跳了一下。
杂音刺得人耳朵发麻。
女人剩下的话断断续续。
“别……信……”
“尤其……别让祂……”
咔。
文件停了。
黑盒提示损坏。
虚照盯着黑掉的屏幕。
“阿哈？”
卡芙卡看她。
“欢愉星神。”
“我知道。”
虚照抬眼。
“我问的是，祂为什么会和我扯上关系？”
这一次没人马上回答。
陆烬把黑盒拔下来，塞进口袋。
“这个问题，至少这份记录没说完。”
他刚说完。
整座中继站突然响起一声机械提示。
【检测到外部舰船。】
【正在请求对接。】
三个人同时抬头。
不是陆烬的船。
也不是卡芙卡的。
控制室上方那盏沉寂了十几年的红灯，一下一下亮了起来。
陆烬看向门外。
“看来十一分钟前那个人，还带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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