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年代的乡村学堂，小孩子之间免不了有打闹争执。
有的孩子家里人丁单薄，就容易被别的孩童欺负。可轮到姥爷家的这几个孩子，很少有人敢随便招惹。
若是在学堂里面，家中其中一个孩子受了委屈，受了欺负，不用父母出面，转眼，自家的兄弟姐妹就都知晓了。放学路上，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凑在一处。男孩子身强力壮，女孩子心思细腻，互相撑腰。别家小孩想要动手推搡、抢书本、故意刁难，一抬眼，看见身后站出来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兄弟姐妹，乌泱泱站成一小圈，气势摆在那里，多半便不敢再放肆。
二姨读书的时候，也亲身体会过这份人多带来的庇护。
她小学时，和我母亲一样，日日挎着鱼筐卖鱼攒学费，身上总带着淡淡的鱼腥味，衣裳洗得发白，打满补丁。学堂之中，偶尔会有不懂事的小孩，拿她的衣着、身上的鱼腥味说笑打趣。
每当这个时候，家里的兄弟姐妹便会站出来护着她。我的母亲李仲杉会站出来理论，舅舅们也会出面警告对方。那些闲言碎语、有意的捉弄，很快便收敛下去。她可以安安稳稳坐在教室听课，不必时时刻刻提防旁人的欺辱。
这份庇护，不是靠蛮横打架，更多是来自人丁带来的底气。别人家一户就一两个孩子，势单力薄。而他们家，姊妹兄弟八个，枝繁叶茂，彼此互为依靠。
外人心里清楚，得罪其中一个，就等于要面对一大家子张牙舞爪的孩子……
可这份庇护，也有无奈的另一面。
家里太穷，钱财口粮有限，这份人多的底气，护得住孩子们不受外人欺负，却解决不了家里捉襟见肘的现实。
资源就那么一点，姥爷捕鱼换来的钱粮，优先供给男孩读书。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局面：兄弟姐妹可以在外互相撑腰，可贫穷与重男轻女，依旧横亘在母亲的求学路上。
兄弟姐妹有心，却也改变不了家里拮据的境况。弟弟们要读书，需要学费书本，家里拿不出多余的钱财，供所有女孩子一同走进学堂。身为老大的母亲，在小学毕业便务农活了。
儿时在一起吵吵闹闹，抢馒头、抢衣裳，偶尔姊妹之间也会拌嘴怄气。可血肉亲情，早已在苦难日子里牢牢扎根。等到年岁渐长，一个个长大成人，各自成家，这份年少时期并肩的情分，便慢慢显现出来，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彼此最牢靠的照应。
就像二姨，年少去河西卖鱼，在芦苇滩迷路，天黑了一个人哭着往回跋涉。若是独生女，孤身困在荒河滩，后果不堪设想。可家中有姊妹牵挂，母亲站在高高的土埂上，迎着晚风，久久眺望远方，心心念念盼着她归来。等到二姨满身疲惫哭着回到家中，一屋子亲人的担忧，便是实实在在的依靠。
后来寒冬里小姨降生，又是女孩，姥爷被生活重压压得动了放弃孩子的念头。倘若家中人丁单薄，没有姐妹，没有心软的母亲跑去太姥姥家哭诉，没有长辈出面护住，这个小生命的命运不堪设想。正是一大家子人，有不同的心肠，有不同的立场，才在残酷的生存现实之下，为一条小生命挣得了活下去的机会。
岁月一年年流转。姥爷依旧日复一日奔赴淮河，渔网撒了一回又一回。瓦埠湖的鱼虾，养活了八个孩子的少年时代。逢年过节，姥爷捕到大鱼，全家便可以吃上一顿像样的鱼肉，虽然孩子们都已经吃腻了；孩子头疼脑热，卖鱼换来的零钱，可以抓几副草药；衣裳破了，拿卖鱼的钱扯一小块粗布缝补。
这条淮河的馈赠，贯穿了兄妹八人的整个童年。
我还听过母亲讲起那件往事：姥爷在房屋东边池塘，捕获过一条两人身长的巨大长鱼。当地渔人间有古旧习俗，捕到这般体型硕大的生灵，普通人不宜自家食用，大多选择放生。
姥爷没有放生，将这条庞然大物送给亲戚，四个壮汉一同出力，才把这条大鱼抬走。
那天夜里母亲还没有入睡，好奇凑过去看热闹，被姥爷厉声呵斥回屋睡觉。那条硕大的鱼，也是大自然给予这个多子女家庭的馈赠。
这份馈赠，换取一家人活下去的资本。
时光缓缓向前，八个孩子慢慢长大，一个个离开土坯房，奔赴各自的人生。大多数孩子选择去往外地谋生，告别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
少年时，靠着姥爷一网一网打来的鱼，填饱肚子；靠着兄弟姐妹众多，在外不受旁人随意欺凌。长大之后，人间风雨袭来，各家都会遇上难处。谁家家里有人生病住院，只要方便，都会去看望；谁家孩子考上大学，都会去祝贺。
小时候围在灶台边分一碗鱼汤的八个孩子，长大之后，依旧被一根隐形的红丝带紧紧绑住。
当然手足之间，也免不了世俗琐碎。
成家之后，各家有各家的柴米油盐，也会有口舌摩擦，利益计较。可血脉底色还在。遇上真正的难关，那份从小一起苦出来的情分，依旧会站出来。苦难日子里一同熬过饥饿，一同闻过鱼汤的鲜香，一同见识过姥爷满身泥水扛着鱼篓从河边归来的模样，这份共同的童年记忆，是旁人无法替代的羁绊。
旁人看这一户人家，只看见家徒四壁，孩子成群，觉得是巨大的负担。可只有身处其中才明白，苦难之中也藏着两面。
贫穷是实打实的枷锁，挤压着每一个人的命运，尤其压在女孩子身上，让母亲那般聪慧的人，不得不早早辍学。但人丁兴旺，又给了他们一层铠甲。淮河源源不断送来渔获，给了肉体生存的养料；手足成群，给了精神层面的庇护。
姥爷一辈子，就守着淮河，守着一大家孩子。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他日复一日，迎着寒霜暴雨下河捕鱼，用自己一身劳苦，换来了八个孩子活下来的机会。旁人惊叹他渔获总是比旁人丰厚，好似上天格外眷顾。可所谓上天眷顾，何尝不是一个男人拼尽全部力气，向河水讨生活换来的结果。天还未亮就踏入冰冷河水，汛期冒着风浪行船，寒冬忍受刺骨冰水，这份拼命，才换来了一篓又一篓鱼虾。
淮河滔滔不息，岁岁潮起潮落。
当年土坯房里吵吵嚷嚷的八个孩童，已经散落人间各处。再回到瓦埠湖岸边，依旧能够看见渔民们结网捕鱼的画面。
只是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年代，一户人家八个孩子，靠着父亲日复一日撒下的渔网，靠着兄弟姐妹彼此撑腰，在贫苦的泥土里面挣扎生长。
母亲人到中年，偶尔还会提起儿时旧事。说起姥爷总是能捕回很多鱼，说起小时候兄弟姐妹多，在外没人敢随便欺负。讲述的时候，语气平淡，悲喜交织。
她会感念，若无那一河源源不断的渔获，八个孩子能不能顺利长大都未可知；可也会叹息，恰恰是这份要养活八个孩子的沉重贫穷，碾碎了自己年少读书的梦想。
命运便是这般矛盾。
淮河水赐下生存的口粮，却给不了读书的银钱。一尾尾河鱼喂大了血肉，一大家子的亲情护住了年少的体面，可时代与贫穷刻下的遗憾，依旧留存在人的一生之中。
风掠过淮河芦苇荡，哗哗作响，仿佛还在复述几十年前的旧事。
我眺望远方，仿佛看见黑沉沉的黎明，姥爷扛起渔网走向河滩；土坯房里八个孩子盼着鱼篓归家；学堂外面，兄弟姐妹互相撑腰；土埂之上，担忧亲人归来的年少身影。所有画面，都沉淀在寿县农村的烟火记忆里。那是属于母亲那一辈，独属于淮河岸边，苦乐纠缠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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