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味道变了。
秦昆走在前面，忽然停了脚步。他鼻翼动了动，空气里除了泥腥和腐叶的潮气，还混进来一丝甜腥。这种味道他太熟了——跟父亲进山处理猎物，刀尖划开兽腹的瞬间，冲出来的就是这股气。
血腥味。
“有东西。”秦昆压着嗓子说。
孟川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顿住，手里的匕首无声地调了角度。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同时矮下身子往路边的树丛里挪。
前方三十步外的泥道上，一头野猪模样的东西正低头拱着什么，吃得正香。那东西身长不过四尺，灰褐色的鳞片覆满全身，两根獠牙从下颚两侧戳出来，牙尖上泛着暗绿色的光。后腿有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还在渗血。
一阶妖兽，鳞牙猪。
父亲以前说过，这玩意儿是同阶里最好对付的。力气大，但笨，跑不快。唯一的麻烦是獠牙带毒，蹭破点皮能让人疼上十天半月。秦昆当时一边听一边点头，没当回事。
没想到第一次就撞上了。
“能打。”秦昆低声说。
孟川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它左后腿伤了，转身慢。”秦昆把短刀换了个舒服的握法，语速快而稳，“我走正面引它，你绕右边等着。等它冲过来露出脖子侧面，你就捅。”
孟川没犹豫，点了点头，猫腰钻进了右侧的灌木丛。动作很轻，像一条灰色的影子。
秦昆深吸了一口气。
他拎着刀从树丛里走出来，踩断了一根枯枝。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鳞牙猪猛地抬起了头。嘴里还挂着一截血肉模糊的东西，不知道是野兔还是什么别的野物的肠子。它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锁定了秦昆。
低吼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两块粗石在磨。
秦昆没有后退。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擂鼓。手心里的汗把刀柄都浸湿了。脑子却异常清醒，《裂风三斩》的第一式口诀一句一句翻上来——起势要沉，腰腹发力，刀走直线，不求巧，唯快不破。
鳞牙猪四蹄刨地，泥土被蹬得往后飞溅。下一瞬，它整个身躯像一块滚过来的石头，朝秦昆冲了过来。
六岁孩子的视野里，一头四尺长的披甲野猪全力冲锋是什么概念？
秦昆的理智告诉他应该闪开，可身体却像生了根。鳞牙猪冲到五步、四步、三步——
他动了。
侧身，让开正面。短刀从下往上，撩起。
这一刀并不漂亮。角度偏了几寸，力道也差得远，跟传承画面里那凌厉的刀光比起来像是小孩子用木棍瞎比划。可就在刀锋划过空气的一瞬间，秦昆清楚地感觉到了——一股气流沿着刀刃的方向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像用刀尖在风里划了条缝。
“裂风”的雏形。
刀尖擦过鳞牙猪的侧腹，两片鳞片崩飞出去，露出底下粉白色的嫩肉。血珠渗出来，鳞牙猪吃痛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冲势没收住，一头撞在了秦昆身后的大树上。
砰。
整棵树都震了一下，叶子簌簌地往下落。
鳞牙猪踉跄着转身，果然慢了半拍，左后腿明显不敢着力。秦昆死死盯着它的脖子侧面，那里鳞片稀疏，皮肤下血管的跳动隐约可见。
一道矮小的灰影从右侧灌木丛里扑出来，快得像一头饿极了的狼崽子。秦昆只看见孟川凌空跃起，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匕首上。
匕首捅进了鳞牙猪脖子侧面。
血喷涌而出，溅了孟川一脸。鳞牙猪发了疯似的挣扎，四蹄乱蹬，獠牙乱甩。孟川被它甩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止住。
秦昆没等那畜生缓过劲儿来。
第二刀已经劈出去了。这一刀他调动了体内那缕微弱的气感，将筑基境的元气灌进刀身。刀锋切开鳞牙猪的喉咙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锐利的响，像割断了一根绷紧的皮绳。
鳞牙猪又往前冲了半步，两只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然后四肢一软，轰然倒地。
泥路上安静了三秒。
秦昆拄着刀，大口大口喘气，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心跳快得要把肋骨撞断。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头妖兽的尸体，温热的血正从喉咙处一涌一涌地往外冒，流过他的鞋面，渗进土里。
他杀了一头妖。
严格来说是他和孟川合力杀的。但这个事实足够让一个六岁的身体产生某种本能的反应——他的腿突然就软了，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秦昆直接坐到了地上。手还在抖，止都止不住。
“行啊你。”
孟川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胳膊肘擦破了一大片皮，灰扑扑的衣服上全是泥，可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活气，像是从冰面下冒出来的一股热气。
秦昆想笑，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利索：“……凑合。”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满手的血，分不清是妖兽的还是自己的。
孟川走到他旁边，靠着树干蹲下来，匕首还攥在手里，刃口上的血已经变成暗红色。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在原地坐了好一阵。
山林里的风穿过树梢，带着血腥味往远处飘。
秦昆慢慢缓了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新弹出的提示。
“战斗胜利。首次击杀妖兽（一阶）。奖励情绪值×30。”
“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来源：孟川。”
“情绪类型：信任、认可、战意。”
“情绪值+25。”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击杀妖兽有额外奖励，战斗过程中也能收集到队友的情绪值。这意味着他越往前走、越经历战斗，成长的速度就会越快。
“你这刀法哪来的？”孟川忽然问。
秦昆抬头。孟川正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探究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审视。秦昆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六岁孩子用这种眼神看人。
“祖传的。”秦昆面不改色。
孟川明显没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把目光转向了地上的妖兽尸体。
秦昆也没解释。有些事说出来不如让对方自己去猜。孟川不是傻子，秦昆这几个月的修炼进度他不可能看不见。与其说个漏洞百出的谎，不如留个含糊的悬念。
“把能吃的肉割下来带着。”秦昆撑着刀站起来，“獠牙也拔了，到府城能换钱。”
孟川点点头，拎着匕首上前处理尸体。秦昆在一旁帮着打下手。两个六岁的孩子蹲在一头死去的妖兽旁，一个割肉，一个撬牙。刀锋划过筋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林里回响。
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处理完鳞牙猪后，两人继续赶路。日头爬到了头顶，树影缩成脚边的一小团一小团。秦昆边走边在脑子里复盘刚才那一刀——起势还是太仓促了。如果刀抬得再高一点，劈下去的角度再往内收两分，第一刀就能直接废了它的脊椎，根本不用第二刀。
这半年来，他需要用这种笨办法一刀一刀把刀法磨出来。
“还有多远？”孟川问。
秦昆抬眼看了看四周的地势。两座矮丘已经翻过去了，沿着山脚又走了一段。记忆中父亲带他去府城卖皮货时走的就是这条路，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到官道。
“快了。前面翻过去就是官道，顺着官道往东，一个来时辰就到府城。”
两人加快脚步。
翻过山梁的那一刻，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平原上特有的干燥气味。视野一下子打开了。一条黄土官道从山脚下蜿蜒向东，路上有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三三两两。更远处，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道青灰色的城墙拔地而起，像一堵沉默的、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屏障。
东宁府城。
秦昆不是第一次见了。可这一次站在他身边的孟川，让这座城的意义变得不太一样了。
孟川站在山梁上，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钉在那里的石碑。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怀里的布巾鼓起一小块，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它。他的眼神和早晨离开临江村时已经不同了。
更沉。更静。更深。
“走吧。”秦昆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城。”
两个少年沿着山坡一路跑下去，汇入了官道上的人流。路旁的行人和车马渐渐多起来，有人正议论着昨晚临江村的妖祸，说斩妖司的人今早已经赶过去了，说死了很多人，说有个村子一夜之间被吃了个干净。
秦昆听见了，没有停步。
孟川也听见了。他攥着匕首的手紧了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城门前的队伍排得很长。守卫挨个盘查进城的人，看见两个满身血泥的半大孩子，其中一个守卫皱了皱眉，伸手把他们拦了下来。
“哪来的？进城干什么？”
秦昆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递过去。那是他身上仅剩的钱，从家里逃出来时随手抓在身上的。
“走亲戚的。路上遭了妖，差点死在半道。”秦昆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几分哭腔，“官爷行个好，让我们进去吧。”
守卫看了看三枚铜钱，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满身的血和泥，脸上的狐疑消了几分。他摆了摆手：“进去吧。城里不许闹事，听见没？”
秦昆连连点头，拉着孟川挤进了城门洞。
跨过城门的那一刻，一阵喧嚣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声、铁匠铺的锤击声、药铺里飘出的草药味、饭馆里端出来的油烟味。所有的声音和气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将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孩从头到脚浇了个通透。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抵达东宁府城。新任务已开启。”
“任务目标：在府城中建立立足之地。”
“任务奖励：情绪值×200，功法碎片×1。”
秦昆站在城内的青石板路上，抬头看了一眼两侧密密麻麻的店招和行人。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父亲进城时，也是这样仰着头看，觉得这城大得没有边。
三个月后，他回来了。和孟川一起。
“你有地方去？”孟川在身旁问。
“没有。”秦昆说。
“你呢？”
“也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秦昆忽然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牙缝里那颗缺了的位置格外显眼。
“那就先找个能吃饱饭的地方。”他晃了晃手里拎的那块鳞牙猪肉，“这东西够换几顿。”
孟川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秦昆脏兮兮的脸，嘴角动了动，迈步跟了上来。
东宁府城的街巷里，两个半大的孩子并肩走着。一个腰间别着卷刃的短刀，一个怀里揣着带血的匕首。青石板路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烫，光脚踩上去，暖意从脚底漫上来。
秦昆忽然开口：“孟川。”
“嗯？”
“道院什么时候收徒？”
“明年开春。”孟川说，“怎么，你想去？”
“去看看呗。”秦昆把短刀往肩上一扛，目光扫过街边一间门口摆满兵器的铺子，又扫过远处高高挑起的斩妖司旗帜，“这半年总不能白混。”
孟川侧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片刻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两个字，掷地有声。
秦昆没再说话。太阳已经西斜了，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叠在青石板上，朝着城西的方向一路延伸过去，像两把还没开刃的刀，正在这座城里慢慢磨。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