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第四夜没来。
前三个夜里,那声音准时得很,入夜就响,拍三下,歇一歇,再拍三下。张守道习惯了枕头边压着符、脚边放着门闩。昨夜他等到寅时,门外安安静静,连风声都矮了几分。
没有敲门声,他反而睡不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起来,把门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三夜敲门,门板上该留痕。木纹干干净净,只有他昨夜自己拉门闩时划的两道白印。那声音敲了三夜,连个指印都没留下。
连载第三篇的稿纸摊在桌上,写了三行,划掉两行。标题他起好了——《坟头岭的规矩》。规矩两个字底下,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门响了两下,赵满囤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笑呵呵的:张先生,起了没有?村口老槐树底下,我请你喝碗茶。
土地庙没有茶摊。赵满囤领他到老槐树底下,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摊开,两只粗瓷碗,一包茶叶沫子。他蹲在地上,拿铜壶往碗里冲水,动作慢,像在伺候什么贵客。
张先生到我们村,几天了?
四天。
四天,稿子写了两篇,县城里都夸。赵满囤把碗推过来,马局长说,张先生笔头子硬。
张守道没端碗:赵保长,有话直说。
爽快。赵满囤收了笑,张先生是聪明人。聪明人写稿,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哪样不该写?
那本册子。
张守道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赵满囤盯着他:夜里庙里那本册子,你翻过了。册子上有字,你认得了。张先生,我跟你交个底——那本册子的事,从今天起,你忘了它。稿子照写,村里的热闹随便你写,就是别再碰册子。
老庚呢?张守道问,老庚死的那天夜里,灯是自己灭的。这事,能不能写?
赵满囤的眉毛动了一下,又平了:老庚是寿终正寝。白事是周三娘办的,寿衣是刘二爷缝的,体面。张先生要写,就写这个。
赵保长,你信鬼吗?
信。
赵满囤答得干脆,倒把张守道噎住了。
我不光信。赵满囤把碗里的茶根泼了,我们村,是给鬼供了三代的村。
他抬头看村后那片岭,声音放低:
村后岭下,有一扇门。蜡封的。门里住着什么,村里的老话说了几辈——河神爷的真身。供得好,风调雨顺;供不好,账就要收。
账?
账。赵满囤说,我们赵家,给那位管账,管了三代。册子锁在庙里,哑叔看着——他不认人,只认规矩,规矩在,账就在。该供的,一分没少……他顿了顿,头几十年,是没少。后来有一年,供的东西,掺了假。
谁掺的假?
赵满囤不答,只说:账一不对,它就知道了。它知道了,就要出来,自己收。
收什么?
收人。赵满囤抬起眼,老庚,是第一个。
册子上那些朱笔划掉的名字,张守道盯着他,也是这么收走的?
赵满囤没答。他低头看碗里剩的茶根,半晌,说:划掉的,是还完了的。
还完了的。张守道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面——老庚的名字没划掉,人已经没了。那划掉和没了,到底哪个在先?
那你们就不能不供了?他问,契约作废,一拍两散。
契约上落的是三家先祖的名讳。赵满囤苦笑,先祖的名字写在上头,儿孙替他还,这是写死的规矩。想赖,得先把名字从契上抹了——那名字,是用命抹的。
所以你要开门。他说。
赵满囤没接这话,起身拍了拍裤腿:有些门,得赶在它自己开之前,由人来开。开门的人,还能谈;等它自己开了,那就不是谈,是收。
门里那个东西,还能谈?
张先生。赵满囤打断他,脸上又堆起笑,话却冷,你是过路的,笔一收,人一走,县城四十里,隔着一道白水河。我们走不了。姓赵的,姓周的,姓刘的,世世代代埋在这岭底下。
他往村中方向看了一眼,补了一句:主桌上那位老爷子,就是替村里,先去了门那边说情。碗筷摆着,等他回来吃饭。
张守道后背的汗凉下去一层。那副摆了三天的空碗筷,等的原来不是出远门的人——是去跟门后那位说情的人。说情,说成说不成,另算。
赵满囤走到老槐树那头,又回头:
你怀里那个东西,是我们村认得的东西。我劝你一句——别让它,替你开门。
茶早就凉了。张守道在树下坐了很久。
红符在怀里,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他摸出来看——那道裂到底的纹边上,又多了一道细纹,细细的,像有人拿针,轻轻划了一道。
夜里他没睡。
亥时刚过,他趴在窗边看村中的动静。赵满囤家院门呀地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从门里出来,穿青布长衫,是赵满囤的身量。
没有点灯,没有脚步响,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村中方向走。
走路的姿势,一板一眼,膝盖不打弯。
张守道攥紧窗框。那个方向,河神庙。
他想跟上去。脚刚迈出门槛,又收回来——周三娘那句话在耳边:天亮前,别再出门。
他退回屋里,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数自己的心跳。他想起了周三娘铺子里,那只蓝布盖着的替身。
——青布长衫,一板一眼,膝盖不打弯。
他忽然不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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