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裴迟被一阵咳嗽声吵醒。
声音从屋外传来,压得低,像是有人不想吵到别人,却又实在忍不住。裴迟披上外衣,推开一条门缝。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五十来岁,背有点驼,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别着根旱烟杆。他咳得厉害,脸涨得通红,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裴迟从原身记忆里翻出这个人:杂役峰管事,李保山,炼气六层。早年为宗门受了暗伤,根基受损,修为一度跌破炼气六层,再也没能上去。宗门念他苦劳,让他管杂役峰,算是养老。原身当年被丢在乱葬岗,就是这老头捡回来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喂活的。整个青石宗,也只有他还管原身叫“小裴”。
“李叔?”裴迟拉开门。
李保山抬头看他一眼,把一个灰布袋子往地上一放:“起了正好。今天你下山一趟,把这些送到山外的安平镇,交给镇上的百草堂,换几炉制式丹回来。这是杂役峰这个月的用度,别弄丢了。”
裴迟看了一眼,布袋里装着几捆粗制的灵草,还有两个小布袋,口子扎得严实,透出股淡淡的药香。
“怎么突然让我去?”裴迟问。
李保山没回答,先回头朝外门方向望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今早有人在杂役峰转悠,面生,穿了身外门监工的衣裳,四处打听你。不是赵坤的人,赵坤没那个脑子。我估摸着,是外门那个陈青要探你的底。”
“陈青。”裴迟在记忆里搜了搜。外门第一人,炼气七层。赵坤敢在外门耀武扬威,就是借了他的势。原身没见过陈青,只听过名字。
“所以这是让我避风头?”裴迟问。
“让你送东西就送东西。”李保山把布袋往他怀里一塞,“早去早回,天黑前必须回宗。山道上别多嘴,别惹事。”
裴迟想了想,点头:“行。”
他回屋收拾了一下,背起布袋,出了杂役峰。
天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山间雾气很重。裴迟沿着青石溪一路往下,脚步不快,五感却全部铺开。山风、溪流、林间鸟鸣,方圆几十丈内的动静全在他耳朵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确认身后没人跟来。
“陈青。”裴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赵坤炼气四层,被他一拳打飞。陈青炼气七层,又派了人来摸底。那下次来的,就不是赵坤这种货色了。
他需要新的海克斯。
山路在前方打了个弯,安平镇从晨雾里露出来。几十座灰瓦土屋挤在两山之间,镇口立着一块界石,上面刻着三个字:安平镇。
裴迟还没进镇,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镇子里太安静了。
这种时辰,摆摊的、赶路的、驾妖兽拉货的本该都出来了。可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赶早的行人贴着墙根走,步子又快又碎,像身后有鬼追。
裴迟没在镇口多停,背着布袋朝东街走去。
百草堂在镇东头,门面不大,门口挑着一面青旗,上面绣着一株草。铺子里飘出浓重的药味,掌柜的是个中年修士,炼气四层,正坐在柜台后打盹。见是青石宗杂役弟子,他抬了抬眼皮,验了货,扔出几个瓷瓶。
“下品回气散三瓶,下品止血散两瓶。”掌柜的声音懒洋洋的,“你们青石宗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个月就换这么点东西。”
裴迟没接话,把瓷瓶收好,转身出了百草堂。
他没急着回宗,沿着西街慢慢走。五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条街的动静罩在里头。镇子里的灵气比山上稀薄得多,只有几个零散的光点,是路边的老树和一口水井里渗出来的。
走到西街尽头时,灵目突然捕捉到一抹极淡的金光。
裴迟脚步一顿。
街尾有一条旧巷,巷口堆着几个破筐,黑漆漆的。那抹金光从巷子深处透出来,极微弱,像是随时会熄灭。
裴迟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进去。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面斑驳的老墙。墙根下靠着一个人,灰袍破破烂烂,浑身是血,呼吸声又浅又急。那人左手垂在地上,指尖旁边掉着一把剑。
剑断了,只剩半截。但断口处,有一层极淡的金光在流动。
裴迟瞳孔微缩。
灵目之下,那半截断剑上的灵气波动清晰得刺眼,浓度远超他这几天回收的任何一样东西。这至少是一件中阶法器,即便断了,残余的灵气依然惊人。
他蹲下身,先查看那人的伤势。
“道友?”裴迟轻声喊了一句。
那人眼皮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神已经散了,看裴迟的目光没有焦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水……”
裴迟把腰间的水囊摘下来,送到他嘴边。
那人没喝。他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猛地抓住裴迟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的眼睛骤然睁大,混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光。
“铜牌……交给……玄天阁……”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股血。
“玄天阁……会……保你……”
话没说完,他的手一松,脑袋往旁边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裴迟没有动。
他蹲在原地,看着这具尸体,又看了看那截断剑,最后把目光落在对方腰间。
一块铜牌挂在那儿,牌面沾满血污,只隐约能看清一个“玄”字。
裴迟伸手把铜牌解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铜牌比想象中重,牌背刻着一座小塔,线条精致,不像是散修的东西。
“玄天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南荒域太大了,青石宗只是偏僻一隅的小宗门。他不知道玄天阁是什么来头,但能让一个濒死之人当成最后的念想,用命去送的信物,背后的分量不会轻。
裴迟把铜牌收进怀里,又看向那截断剑。
“这人死得急,铜牌是给玄天阁的。”他轻声道,“剑断了,留在这儿也是被人当废铁。不如我帮你回收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贴住断剑。
“回收。”
系统光幕弹出:
【回收目标:断折法器(中阶)】
【警告:目标品质高于当前回收等级上限,直接回收有较高失败风险。】
【是否继续?】
裴迟眼皮一跳。
又是这个提示。上一次弹出失败风险,是矿洞里那颗灰珠子,结果抽出了紫色海克斯金丹残魂。这一次断剑的品质,竟然也触发了同样的警告。
他看了眼自己的面板,又看了眼墙根下的尸体。
“兄弟,你留了块铜牌给我。”裴迟低声道,“这剑,我收下了。”
“继续。”
【回收中……20%……45%……70%……85%……】
断剑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剑身上的金光像被点燃一样疯狂跳动。裴迟咬紧牙关,右臂的肌肉绷成铁块,大力出奇迹的力量全部压在剑身上,不让它脱手。
“咔嚓!”
一道裂纹从断口处蔓延开,整截断剑碎成无数光点,被回收熔炉吞了进去。
【回收成功!】
光幕被一片白光淹没。
【抽取成功!获得紫色海克斯——】
裴迟呼吸一窒。
紫色。又是紫色。
白光缓缓散开,一行字浮现出来。
【紫色海克斯:御剑术·残卷】
【效果:可御使一柄飞剑类法器进行攻击,灵识操控范围十丈,威力随自身修为提升。当前状态:残卷,需搭配剑类海克斯使用,或集齐三份残卷合成完整版。】
裴迟盯着面板,好一会儿没说话。
御剑术。修仙界最经典的东西,居然从一截断剑里抽出来了。
“我懂了。”他慢慢站起身,看着墙根下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在这个世界,死人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东西。”
他在巷子里站了片刻,用几个破筐把尸体草草遮住,转身出了巷子。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安平镇的街上总算多了几个人影。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惶惶之色,脚步急促,像在躲避什么。
裴迟背着换来的丹药,朝镇口走去。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留。
这趟下山,本是为了避风头。
却捡回了一条可能改变一切的线索。
“玄天阁。”裴迟摸了摸怀里的铜牌,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天黑前,得赶回青石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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