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他没有顺着李承平的话往下说，也没有责罚。
反而话锋一转。
“近日课业如何？大学士所授《礼记》，可曾读通？”
李承平心里一紧。
【《礼记》？那玩意儿谁读得通啊之乎者也的……】
【原主可能读了一点，我？我才来几天，光研究怎么苟命和练功了……】
嘴上却恭敬回答：“回父皇，儿臣资质鲁钝，只勉强识得字句，其中深意，还需慢慢体会。”
“嗯。”
庆帝不置可否，忽然抬手指向侍立在旁的太子。
“太子，你为兄长，近日于《礼经》可有新得？说与你三弟听听。”
太子一愣，随即精神一振。
这是父皇在考较他，也是给他机会展示！
他立刻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开始引经据典，阐述自己对“礼”与“政”关系的理解，声音清朗，条理清晰，显然下过苦功。
李承平低着头，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心里又开始跑火车。
【开始了开始了，好学生展示环节。】
【太子哥这口才，不去搞传销可惜了……】
【不过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可惜啊，老二那边估计不这么想。】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旁边同样垂首肃立的二皇子李承泽。
果然，李承泽虽然面色平静，但嘴角那丝惯有的弧度，似乎微微下拉了零点一个刻度。
【啧，老二不爽了。】
【这哥俩，一个占着大义名分，一个藏着勃勃野心，真是天生的冤家。】
【打起来！赶紧的！最好把狗脑子打出来，这样就更没人注意我这个老三了！】
【我躺我的，你们卷你们的，完美！】
庆帝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却恍若未觉。
目光，深沉如古井，从太子慷慨激昂的脸上，移到李承泽看似恭顺实则紧绷的侧影。
最后，落回那个低着头、仿佛在努力理解兄长高论的“老实”三儿子身上。
【没人注意我这个老三了……】
【打起来……把狗脑子打出来……】
【我当我的咸鱼就行……】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庆帝的耳朵。
粗俗。
大逆不道。
却又……
一针见血！
将他两个儿子，甚至将这朝堂之下涌动的暗流，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剖开在他面前。
这绝不是一个怯懦愚钝的皇子能有的见识！
更不是他印象中那个李承平！
庆帝放下茶盏。
用袖袍，轻轻拭去手背上的水渍。
动作从容。
但洪四庠却注意到，陛下那双能执掌乾坤、稳定如山的手，在袖中似乎轻轻握了一下。
“好了。”
庆帝打断了太子的论述。
声音依旧平淡。
“太子颇有见解。承泽，你以为呢？”
李承泽立刻躬身：“皇兄学识渊博，儿臣受益匪浅，自当潜心向皇兄学习。”语气恭谨，挑不出错。
庆帝点点头，仿佛只是寻常考较。
然后，他又看向李承平。
“平儿，你两位兄长所言，你可听明白了？”
李承平一脸“懵懂”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他们在说什么”。
“回父皇，儿臣……儿臣觉得兄长们说的都好高深，引经据典，儿臣……听不太懂。”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听懂个屁！】
【一个唱高调，一个装孙子。】
【不过关我屁事，我就一咸鱼。】
【你们神仙打架，别溅我一身血就行。】
【话说这御书房的点心闻着挺香啊，能不能打包……】
庆帝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李承平一眼。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具病弱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
片刻。
他挥了挥手。
“罢了。你既身体不适，又课业艰难，便先回去歇着吧。好生将养，莫要再‘熬夜温书’了。”
最后几个字，语气似乎加重了一点点。
“是！谢父皇体恤！儿臣告退！”
李承平如蒙大赦，赶紧行礼，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出老远，穿过几道宫门，回到自己那僻静冷清的宫殿附近，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吓死爹了……】
【这老头今天怎么回事？眼神怪吓人的……】
【不管了，反正糊弄过去了。】
【赶紧回去，我的大黄庭还没练呢！】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自己的殿门。
……
御书房内。
太子和李承泽也已被打发离开。
殿内只剩下庆帝和洪四庠。
寂静无声。
庆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缓缓揉着眉心。
良久。
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静寂。
“洪四庠。”
“老奴在。”
“从今日起。”
庆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加派人手，给朕盯住三皇子李承平。”
“他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读了什么书，什么时候起身，什么时候就寝……”
“事无巨细。”
“朕都要知道。”
洪四庠心头凛然。
陛下对这位三皇子的关注，瞬间拔高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程度。
“是，老奴明白。”他躬身应道，没有多问一个字。
庆帝挥挥手。
洪四庠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同融入阴影。
庆帝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御书房内。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拿起那份之前“拿反了”的奏折，轻轻摩挲着边缘。
脑海中，再次回响起那些“心声”。
惫懒的。
吐槽的。
看戏的。
乃至……那句打起来、狗脑子打出来。
“李承平……”
庆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眼底的疑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越发深重。
“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是真痴愚？”
“还是……”
“大智若愚？”
他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目光幽深，仿佛看到了某些正在脱离掌控的东西。
……
冷清的宫殿内。
李承平屏退了所有宫人。
确认门窗关好。
他迫不及待地盘膝坐在床榻上。
按照脑海中系统灌顶的感悟，尝试引导丹田处那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流。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富有节奏。
意念沉入体内。
那丝属于“大黄庭”入门篇的气感，开始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极其缓慢地运行。
所过之处，带来一种温润的、酥麻的舒适感。
仿佛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细微的甘霖。
【叮！】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符合‘躺平养生’理念的休憩修炼行为。】
【行为评级：优良咸鱼。】
【奖励修炼效率小幅提升。】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李承平心中一乐。
【这系统，真是懂我！】
他更加心无旁骛，沉浸在这初次的修炼之中。
窗外。
最后一抹天光消失。
黑夜笼罩了重重宫阙。
谁也不知道。
在这座帝国权力中心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条立志躺平的咸鱼，体内正悄然滋生出第一缕，可能改变这个世界未来格局的力量。
而那双高踞九重、洞察一切的眼睛。
已经第一次。
真正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疑云，正从这小小的宫殿升起，悄然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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