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菁被抓的那个晚上，李迖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家里所有的灯都关了，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结婚的时候，欧阳菁还是一个小小的银行柜员，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上下班，连双像样的高跟鞋都舍不得买。
后来他一步一步往上爬，从处级到厅级，从区长到市萎书纪，官越做越大，权力越来越重，家里也越来越有钱——那些钱都是欧阳菁在管，他从来不问，也不想知道。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不贪，自己问心无愧，就算欧阳菁在外面有什么不当的操作，也跟他没关系。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是自欺欺人。
欧阳菁犯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打着他的旗号，每一件都利用了他的权力和影响力。
银行系统里的人为什么愿意配合欧阳菁。
因为她是李迖康的老婆。
那些人帮欧阳菁办事，不是冲着欧阳菁本人，是冲着他李迖康。
他虽然没有亲自参与贪腐，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帮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消息：“李书纪，沙书纪明天下午要来京州市萎调研，请您准备好京州市上半年经济工作总结和下半年工作计划，重点汇报光明峰项目重启后的进展。”
沙瑞金要来调研。
李迖康微微皱起了眉头，沙瑞金这个省萎书纪现在自己都焦头烂额，怎么还有心思来京州调研。
转念一想，他很快明白了——沙瑞金这是要拉拢他。
高育良倒台，沙瑞金失去了在政法系统的重要盟友，而周云江步步紧逼，沙瑞金急需新的力量来制衡。
京州是汉东的经济中心，他李迖康虽然在欧阳菁的事情上栽了跟头，但经济工作的能力是谁也否认不了的。
拉拢了李迖康，就等于在经济领域有了一颗可以跟周云江对弈的棋子。
李迖康把手里那支没点燃的烟放在鼻子底下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在烟灰缸里拧碎了，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两鬓的头发又白了一层，看起来老了十几岁。
但那双眼睛里，还是有一丝不灭的光——他李迖康就算倒了，也要倒得有尊严。
沙瑞金想利用他，周云江想收拾他，他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可即便是粉身碎骨，他也不能让自己这辈子的政绩付诸东流。
光明峰项目，京州新区，地铁三号线，那些他亲手推进的大项目，不能因为他就这么停了。
第二天下午，沙瑞金的车队准时出现在了京州市萎大院门口。
李迖康带着京州市萎班子全体成员在门口迎接，队列整齐，笑容满面，看起来一切如常。
沙瑞金下了车，跟李迖康握了手，两人面带微笑地寒暄了几句，然后在闪光灯的簇拥下走进了市萎大楼。
可进了会议室，关上门，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沙瑞金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李迖康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凝重。
“达康同志，最近日子不太好过吧。”
沙瑞金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慨。
李迖康苦笑一声，“沙书纪，明人不说暗话。”
“欧阳菁的事情我有责任，但我不服。”
“我李迖康在位这么多年，京州的GDP从全省第四干到了全省第一，京州新区从一片荒地变成汉东的经济引擎，光明峰项目虽然出了丁义珍这个败类，但项目本身是好的，方向是对的。”
我没有贪过一分钱，我问心无愧。
沙瑞金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没有贪，周云江也知道你没有贪。”
“但你没有贪，不代表你没有错。”
欧阳菁是你妻子，丁义珍是你提拔的，光明峰项目的窟窿是你留下的。
这些责任，你跑不掉。
李迖康的手指微微一颤，但没有反驳。
“但是达康同志，”沙瑞金话锋一转，“你搞经济的能力，在汉东没有第二个人能比。”
“京州新区的规划，地铁三号线的设计，光明峰项目的重启，这些事情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周副省.长虽然手段高明，但他毕竟初来乍到，对汉东的经济生态不如你熟悉。”
我需要你继续留在京州市萎书纪的位置上，帮我稳住汉东的经济大局。
李迖康抬起头，看着沙瑞金，目光复杂。
沙瑞金这话说得很直白了——周云江想收拾你，我可以保你。
但前提是，你得为我所用。
“沙书纪，您要我做什么。”
李迖康的声音低沉而审慎。
“很简单，做好你该做的事。”
光明峰项目全力推进，京州新区继续招商引资，地铁三号线年底前开工。
你要让所有人看到，你李迖康有能力把京州的经济搞上去，有能力配合省里把汉东的经济拉回来。
“只要你把经济搞上去了，让老百姓有了实实在在的获得感，谁都不敢动你。”
周云江再强势，也不能逆民意来行事。
李迖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知道沙瑞金在利用他，可他别无选择。
欧阳菁的案子还没了结，反贪局那边随时可能对他展开调查，如果没有沙瑞金的庇护，他根本撑不到经济翻盘的那一天。
而沙瑞金也需要一个有能力搞经济的人来对抗周云江的步步蚕食，两个人各取所需，这场交易谈不上高尚，但足够务实。
“沙书纪，光明峰项目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新投资商的考察接待方案已经做到了极致，我有信心把三家央企全部留下来。”
“京州新区的招商计划我也重新梳理了一遍，下半年至少能落地五个重大项目，总投资额不会低于两百亿。”
“地铁三号线的线位方案已经通过了专家评审，年底开工不成问题。”
李迖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激情，那是他真正擅长的领域，是他作为一个“GDP书纪”最闪亮的部分。
沙瑞金看着李迖康，心里暗暗感慨——李迖康这个人，确实是个搞经济的料。
只要不让他碰人事、不让他碰政法，他在经济领域的爆发力和执行力，放眼整个汉东都找不出第二个。
周云江虽然厉害，但他毕竟不是搞经济出身，光明峰项目虽然被他盘活了，但后续的运营管理、产业链配套、市场培育，都需要李迖康这样的老手来操盘。
这也是为什么周云江一直没有对李迖康下死手的原因——李迖康还有用，而且是大用。
“很好。”
达康同志，经济的事你放手去干，省萎会全力支持你。
沙瑞金站起身来，拍了拍李迖康的肩膀，“另外，欧阳菁的案子你也别太担心。”
你是你，她是她，法律不会连坐。
只要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组织会给你公正的评价。
李迖康点了点头，目送沙瑞金离开会议室。
等门关上了，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沙瑞金最后那句话只是一个安慰——法律不会连坐，但政、治会。
欧阳菁是他老婆，这一点就足够了。
一旦欧阳菁的案子宣判，李迖康这个名字就会被永远钉在“贪官家属”的耻辱柱上，到那时候沙瑞金再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舆论的压力。
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经济搞出成绩来，用实打实的政绩给自己正名。
哪怕最后还是免不了被调离、被边缘化，至少他走的时候可以挺着腰杆说——我李迖康，是真的为京州做过事的。
周云江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岩台市跨境电商试点项目的调查报告，这份报告是陆亦可连夜赶出来的，条理清晰，证据扎实。
报告显示，当年岩台市官府划拨的三百亩土地，经过两次非法转手，最终以高出原价十二倍的价格卖给了一家房地产开发商，而这家开发商的法人代表，正是高育良的一个远房亲戚。
整个流程涉及岩台市国土局、规划局、商务局三个部门，涉案金额高达七个亿，牵涉的处级以上干部不下十人，其中还包括一名已经调到省里任职的副厅级干部。
“陆处长，这份报告做得很好，证据链很完整，可以移送检查院了。”
周云江对坐在对面的陆亦可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
陆亦可目光平静，“周省.长，还有一个问题。”
当时批准这块土地出让的岩台市原副巿长，现在就在省发改萎当副主任，叫高建民。
他的妻子是高育良的表妹，去年刚刚调任省高院民二庭庭长。
如果按照这份报告来移送，高建民夫妇都跑不掉。
周云江挑了挑眉，“这不是更好吗。”
拔一个萝卜带一堆泥，省高院民二庭庭长也在清理名单上，正好一起收拾了。
高育良在政法系统留下的那些残余势力，能清多少是多少，不留死角。
“可高建民在省发改萎的职务，正好负责光明峰项目的审批环节。”
如果我们现在动他，光明峰项目的手续会不会受影响。
周云江笑了，陆亦可这个女人的专业素养确实没话说，查案的时候像个拼命三娘，但头脑始终保持清醒，始终在思考案子之外的影响和后果。
她说的没错，高建民是省发改萎副主任，正好分管基建审批这一块，光明峰项目的后续审批手续都捏在他手里。
这个时候动他，确实会影响项目进度。
“那就让他先把光明峰项目的审批全部走完，再收网。”
周云江将报告合上，目光落在陆亦可脸上，“岩台的案子你继续深挖，但在动高建民之前，先让他把该干的事干完。”
“另外你这段时间辛苦了，好好休息两天。”
“不用休息，工作还没做完。”
陆亦可站起身要走。
周云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陆处长，你这个人，太硬了。”
硬是好事，但太硬了容易断。
适当的时候，让自己稍微放松一下，不是坏事。
陆亦可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那种红不是羞怯的红，而是一种被看穿了某种东西之后的细微反应，转瞬即逝。
周云江看着那个利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这匹野马，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套上缰绳。
她不抗拒接近，但坚决保持距离，可只要她不跑，就总有一匹马鞍能配得上她。
反贪局办公楼里，侯亮平正在大发雷霆。
陆亦可的岩台调查报告一式两份，一份送给了周云江，一份报给了钟小艾，完全绕过了他这个反贪局局长。
侯亮平是在工作组例会结束之后，从秘书嘴里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他正在喝咖啡，听完差点把咖啡杯捏碎了。
“陆亦可人呢。”
“陆处长还在岩台，说还有几个线索需要跟进。”
“让她马上回来见我。”
侯亮平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电话打过去，陆亦可的回答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侯局，我现在在岩台市纪萎调档案，有什么工作指示你让秘书转达吧，我这会儿没时间。”
说完就挂了。
侯亮平气得把手机摔在桌上，手机弹了两下，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办公室里几个正在整理材料的年轻检查官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头猛敲键盘，假装自己是聋子。
只有林华华不怕他，径直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侯局，这是钟副组长批下来的第二批审查名单，要求我们反贪局三天之内完成初步核查。”
“名单上有省高院的三名法官，省警务厅的五名干警，还有京州市检查院的两名检查官。”
你过目。
“她批下来的。”
我怎么不知道。
侯亮平抓起名单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这份名单他之前完全没看到过，钟小艾直接越过了他，把名单批给了林华华来执行。
“钟副组长说，反贪局内部的审批流程太慢了，先让侦缉处这边启动初查，回头再补上局里的审批手续。”
林华华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耳光扇在侯亮平脸上。
“太慢了。”
我什么时候慢过。
她钟小艾现在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绕过我指挥我的人了。
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桌面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林华华没有被吓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侯亮平，“侯局，钟副组长是你妻子，你们两口子的事可以在家里解决。”
但工作是工作，名单上的人如果不尽快核查，他们销毁了证据，这个责任你来负吗。
侯亮平被林华华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心里却更加憋屈了。
连林华华都敢当面顶撞他了，他在反贪局的威信什么时候跌到了这种地步。
一切都是因为钟小艾成了政法萎副书纪，一切都是因为周云江在后面给钟小艾撑腰。
如果没有周云江，钟小艾怎么可能爬到他头上去。
他越想越气，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侯局，你去哪儿。”
林华华在背后问道。
“去找钟副组长汇报工作。”
侯亮平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汉东省政法萎办公楼，原本是高育良的地盘，如今换了新主人。
钟小艾的办公室在九楼，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办公桌上没有多余的摆件，只有一个笔筒、一台电脑、一叠文件，窗台上养了一盆兰花。
那盆兰花是她从燕京带来的，养了好几年了，是她在这间陌生的办公室里唯一的私人印记。
侯亮平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钟小艾正在打电话，“对，高建民的审批先走完，不要让他察觉异常……嗯，陆亦可那边已经布置好了，等光明峰项目的手续一过，立刻收网。”
好的，我会跟祁同伟庁长对接，警务厅这边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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