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雾漫过蓟城街巷。
一夜长谈,牧府书房烛火燃至天明。
戏志才立于案前,眼底再无市井潦倒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治世谋臣的笃定。一夜之间,二人将幽州屯田改制、流民安置、赋税清核三条大政,从空泛构想磨成了可落地的章法。
“公子新政,要害有三。”
戏志才指尖轻点案上草拟条文,语气沉稳清晰。
“其一,流民附籍,无籍则无田;其二,官田分垦,代田轮作,岁岁不休;其三,契税立契,田亩有凭,豪强不得私吞隐田。”
刘珩颔首。
汉末乱世,看似乱于兵戈,实则烂于田籍。
豪强隐田、官吏贪墨、流民无籍,朝廷无税、边军无粮、百姓无生路,恶性循环,天下遂崩。
“志才,今日起,你主幽州民政。”刘珩抬眸,沉声授职,“屯田、户籍、税契诸事,尽归你统筹。州县官吏但凡推诿、拖延、阴奉阳违者,你可先斩后报。”
戏志才微微一怔,随即郑重躬身:“臣,领命。”
一夜知遇,一朝全权。
乱世之中,最难得的便是主公毫无保留的信任。
赵云立于旁侧,默然看着这一幕,心中愈发安定。主公文武并举、用人不疑,这般格局,绝非北疆一郡可困。
“先不急着颁行文书。”刘珩收起案上稿纸,起身取过外袍,“新政落地,先要民心稳、人心服。随我去粥棚。”
……
辰时的蓟城,烟火初盛。
四处粥棚之外,依旧排着长长的流民队伍。经历昨夜战火、百里平叛,百姓心中的惶恐尚未完全褪去,唯有手中一碗热粥,能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乱世之中的一丝安稳。
刘珩并未带仪仗,仅着素色常服,携戏志才、赵云步行至城南粥棚。
棚下热气蒸腾,杂粮混煮的羹粥香气弥漫,却不奢华,尽是乱世求生的质朴。
负责施粥的小吏见他前来,连忙躬身行礼,欲要通报整顿,却被刘珩抬手制止。
“照常施粥,无需避讳。”
他径直走入棚中,亲自接过木勺,俯身盛粥。
排队的百姓骤然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落在这位少年公子身上。
昨日城头御敌、一夜追剿叛首的铁血少年,今日挽袖施粥、亲抚万民,没有半分权贵骄矜。
一名白发老翁拄着破杖,颤巍巍上前,捧着粗陶碗,老泪纵横:“老朽活了六十余岁,从未见过世家子弟、州府贵人,肯亲自站在粥棚前,给流民盛饭……公子,是真的心疼百姓啊。”
刘珩将满碗热粥递入老者手中,轻声道:“乱世流离,非百姓之过。我守幽州,本就是为护一方安稳。”
几句话,朴素无华,却戳中无数流民心底最软的地方。
队伍之中,渐渐响起细碎的感念声,无人喧哗,唯有敬畏与心安。
戏志才立于一侧静静看着,心中彻底了然。
寻常诸侯,得势必先立威、揽权、聚财。
自家主公,得势先安民、稳心、固本。
这便是他与天下群雄最大的不同。
刘珩一边施粥,一边轻声询问流民境况:家乡何处、田地荒芜几何、家中尚有几口人、因何流离。
百姓纷纷据实回答,言语质朴,句句皆是乱世疾苦。
“公子,我们不是不想种田,是田地被大户占了,年年劳作,颗粒不剩,不如逃荒。”
“渔阳往年赋税太重,遇上荒年,官府不减,豪强催收,活不下去啊。”
“边兵一来、胡人一掠,庄稼没了、屋子烧了,种地也守不住收成。”
声声诉苦,字字实情。
刘珩听在耳中,记在心头,脸上并无半分不耐。
他清楚,新政不是一纸文书,不是朝堂空谈,是要解决百姓最真实的疾苦。
待人流稍缓,刘珩转身,面对在场所有流民,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今日我在此立言。”
“幽州境内,从今往后,流民可附籍、荒田可认领、赋税可公示、豪强不可隐田、官吏不可盘剥。”
“今年垦荒者,免税一年;屯田耕作者,官府借粮借种;凡勤恳务农、安居守业者,幽州护之。”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一瞬,随即轰然动容。
乱世数年,百姓早已习惯苛政、盘剥、流离,从未有人给过他们如此实在的承诺。
“公子所言……当真作数?”有人颤声问道。
刘珩目光坚定,字字落地有声:
“我刘氏子孙,守土安民,一言九鼎。”
戏志才适时上前,当众将初步的屯田安民条令宣读,条理清晰、权责分明,无空话、无虚言,全是落地实处的利民之策。
流民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
欢呼声缓缓响起,渐渐传遍整条街巷。
赵云看着眼前万民归心的一幕,低声感慨:“主公不用杀伐,已得一城人心。”
刘珩轻轻摇头,望着满目残破的街巷与荒芜的城外田野。
“得人心易,守人心难。”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安抚流民只是开端,真正阻碍新政的,是盘踞幽州数代的世家豪强,是根深蒂固的土地兼并,是汉末积弊百年的吏治腐朽。
……
当日午后,蓟城官吏、地方豪强尽数收到牧府传召。
州府大堂灯火再燃,不同于昨夜的君臣私谈,今日的大堂肃穆森严,气氛沉凝如水。
幽州各郡世族、地方乡绅、在职官吏,齐聚一堂,人人心怀忐忑。
他们已然听闻,少年公子要推行屯田改制、清丈田亩、规整契税。
这每一条新政,都精准戳在世家豪强的利益根基上。
隐匿田地、瞒报户籍、私吞公田、截留粮税,这些是幽州世族百年牟利的潜规则。
一旦清丈,无数灰色利益尽数曝光。
众人相视无言,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软磨硬泡、消极抵制,绝不让新政落地。
大堂之上,刘珩端坐主位。
少年身姿挺拔,目光平静扫过满座幽州权贵,缓缓开口。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事。”
“幽州大乱初平,田地荒芜、百姓流离。自今日起,渔阳先试新政,推行代田屯田、清丈田亩、规整契税。”
“公田归官,私田立契,隐田清查,流民授地。”
话音落下,堂内瞬间一片低低骚动。
一名年迈的世族老者率先出列,拱手缓缓道:“公子,屯田旧制沿用百年,祖法不可轻改。贸然更张,恐惊扰地方、动摇民心,还望公子三思。”
其余豪强纷纷附和。
“祖制难改,新政恐生乱子。”
“清丈田亩太过繁琐,劳民伤财。”
“幽州刚经战火,当以静养为主,不宜多事更张。”
句句冠冕堂皇,字字皆是护私牟利。
刘珩静静听着,待众人话音落尽,才缓缓抬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严。
“祖制不改,所以大乱。旧法不更,所以民穷。”
“诸位怕惊扰地方,我看是怕惊扰诸位私田私粮。”
一句话,直白戳破所有虚伪托词。
满堂豪强瞬间色变,无人再敢多言。
刘珩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我不夺诸位合法祖产,不罪过往隐匿。”
“自今日起,既往不咎。但新政之后,再敢隐田、瞒税、盘剥流民者,没收田产、革除身份、严惩不贷。”
“幽州之地,先养民,再养官,最后养世家。”
“民若不存,世家何存?”
一番话,有理、有力、有仁、有威。
满堂权贵噤若寒蝉,无人再敢辩驳。
一旁戏志才静静站立,心中愈发敬佩。
自家主公,不止懂民生、懂兵戈,更懂制衡、懂立威。
乱世基业,始于安民,立于制度,终于人心。
幽州五年深耕的大幕,自此,正式拉开。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