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下,黄蓉神色安静,已经没有方才那股阴阳怪气的尖锐,只是在平静说明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宁远未再多言。
却伸手取走她跟前那盏彻底冷掉的茶,另倒了一杯尚温的放回去。
黄蓉看了看杯中热气,什么也没说,只端起来浅饮一口。
“此外还要确认退路。”
她从一叠纸中抽出最末一张。
黄蓉在图上勾出两条路径,一条越过别院东墙,可直入城南暗巷;另一条则穿出后院水道,连向护城河旁的小径。
“东墙作为首选。那边守兵巡过之后,会留下一段足够你通过的空隙。若东侧被堵,便改走水道。只是水道太窄,每次仅容一人。届时你先撤,我留下断路。”
宁远直接摇头。
“顺序调换。你在前,我殿后。”
“宁远——”
“此事不议。”
二人互相盯了片刻。
黄蓉轻咬下唇,随后缓缓松开。
“好。”
她说得很轻。
“可你若真死在后面,我一定带最劣的酒去浇你的坟。”
宁远鼻中逸出一声短笑。
“那我更得保住命,否则岂非糟蹋佳酿。”
大致方案敲定后,两人又把图上的细节逐项查验。
黄蓉接连添了十余处记号,将巡守时间、交班空隙以及血滴子可能施展的招数分别注明。
待她搁下笔,灯盏里的油已接近耗尽。
灯芯在浅浅油底发出细碎爆响。
黄蓉仰靠椅背,抬手按揉眉间。她在外奔波半宿,回来后又费心绕了这么多话,身体远比想象中更加疲惫。
月色从窗缝漏进来,比先前明亮少许,在地面铺开一片浅白。
院中那株叫不出名字的花树,依然散着幽香。
“后日便要动手。”
她低声说道。
“不错。”
“血滴子仍是最难预测的一环。尤其那个从未展露手段的第三人,我始终放心不下。”
“见到本人,自会明白。”
黄蓉偏头望向他。
宁远翘着一条腿,胳膊随意放在扶手上,姿态闲散得仿佛只是在茶摊消磨时辰。
唯独双眸依旧清明。
那是一种生来便不把危险放在眼中的从容。
不知为何,黄蓉心底的躁意忽然散去一些。
“去歇着吧。”
宁远站起身。
“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办。”
他朝门边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下,回头唤她。
“黄蓉。”
“又怎么了?”
“陈圆圆那把琵琶,一根弦也没跑音。”
黄蓉抄起桌边的杯盏,抬手便砸了出去。
门刚合上,茶杯便撞在木板上,裂成三片。
冷茶顺着门面缓缓流下。
外头传来压低的笑声,随后脚步渐远。
黄蓉仍坐在原处,盯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满地碎瓷与水迹。
过了许久,她的唇角偷偷扬起一点。
弧度极浅,转瞬便被压了下去。
可当她低下脑袋时,那抹笑意又悄悄浮现。
窗外最后一次更声传过。
晨光将至。
一股突如其来的凉意,将黄蓉从浅眠中唤醒。
肩头随即覆上一层柔软布料。
她尚未睁开双目,便先闻见熟悉的气息。皂角清香、日光晒暖的棉布味道,其间还夹着若有若无的铁腥。
这是宁远的衣裳。
她也不知自己伏在桌边睡了多久,手臂仍压着守卫图,脸侧还蹭上了墨迹。
灯油早已烧空,只留一截焦黑灯芯弯曲在碟中。
灰蒙蒙的晨光穿过窗纸,天色虽亮,日头却尚未升起。
宁远背对着她,立在窗边。
他似乎没有叫醒黄蓉的打算。
只静静望着院中景象,右掌搭在窗框之上,指节不时轻敲木面。
那节奏极缓,每次之间总隔着数息,像在暗中默数某件事。
黄蓉没有马上起身。
她眯着眼,从散乱发丝之间望向宁远的背影,也没有取下肩头外衫。
宁远敲击的手指忽然停止。
大约过了一息,才重新继续,只是节拍较之前略快少许。
仿佛已经察觉身后之人苏醒,却故意不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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