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尚未意识到,那缕初生的少女情愫,已如燎原星火般悄悄蔓延。
正月望日,晨色才露。
黄蓉端坐妆台之前。面前那方铜镜用了多年,边缘早被磨得乌沉,镜中人像始终朦胧,仿佛蒙着薄烟。
她望着镜里的面容许久,右手不知不觉覆上左腕。
指腹触及脉搏起伏处,昨夜遗下的炽热错觉竟似仍潜藏在肌肤之下,纵然隔了一宿,也未彻底消退。
她垂眸端详片刻。
那里光洁如常,根本寻不到半点印记。
黄蓉暗暗将宁远骂了一通。
她恼的并非昨夜那人的冒犯,而是他掌握分寸的本事太过可恶,竟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反倒令她无法判断,昨晚究竟确有其事,还是自己做了一场羞于见人的荒唐梦。
她收回手,执起木梳,沿着青丝缓缓梳下。
每一下,都比往日迟缓些许。
身后的床榻传来含混不清的梦呓。
郭靖翻动身子,昨晚卸下的铁甲堆在床尾,脚背不慎踢中一只护臂,立刻响起一声脆亮碰撞。
他迷迷糊糊地念道:“……西面城垛尚缺三十处……”
尾音越来越低,人也随即重新睡沉。
铜镜之内,映着他宽阔厚实的后背,几乎占去半边床铺。被褥斜搭在腰间,外面露着一段粗壮黝黑的手臂。
黄蓉盯了那条胳膊一会儿,心底莫名升起一阵躁意。
她抬手将簪子利落地别进发间,霍然站起,推门便走,那股干脆劲儿仿佛即刻就要找谁动手。
经过郭芙住处时,房内不断响起翻柜开箱的声响。
衣裳摩擦得沙沙作响,木盖也被碰得接连闷震,期间还夹着郭芙刻意压低的一句:“这件也不成。”
天色才亮,屋中却闹得如同几只耗子正在争窝。
黄蓉略微停步。
一道鹅黄色衣角从门隙露出,垂在木箱边缘,正是昨晚家宴时郭芙身上那件褙子。
她没有出声敲门,只是唇边不由得浮起一点笑意,转瞬又被她压了回去,随后快步离开。
夕阳西沉时,郭府正门之外。
这一晚的襄阳少见地恢复了几分繁盛景象,远处街市上灯彩相接,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城池遭围已久,百姓胸中积压着沉闷之气。可到了该庆贺的日子,众人仍不肯轻易错过,似乎只要万家灯火还亮着,艰难的生活便总能继续熬下去。
最先跨出府门的,是郭芙。
她终究还是换上了那袭鹅黄褙子。
整整忙活一日,她把箱笼翻了数遍,到头来却依旧觉得这一件最合适。
不过发间珠饰已经不同。
她舍弃了昨夜所戴的旧花,改用一支做工细巧的新簪。细小珍珠拼成瓣叶,斜缀于发髻一侧,门前灯火掠过时,便泛起点点碎光。
她牵着青青站在石阶上,不住朝街口探看。
“宁少侠怎么还没出来?”
浅浅被她带得身形一晃,忍不住说道:“人尚未到呢,小姐这般着急做什么?”
“我哪里着急了?只是瞧瞧外头拥不拥挤!”
青青扬起小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发上的珠花,抬手便想碰:“真漂亮。”
郭芙先侧头避了一下,随后还是弯下腰让她摸了摸:“动作小些,可别弄掉了。”
青青问:“姐姐为何今日戴得这样漂亮?”
郭芙手指微僵:“今晚赏灯,自然得收拾一番。”
“昨晚吃团圆饭时,怎么不用这支?”
“昨晚那件……昨晚那套衣裳跟它不相衬。”
青青歪头琢磨片刻,觉得这番解释十分合理,便不再追问。
浅浅立在旁边,低着头替她整理披风,嘴角抿得紧紧的,显然忍笑忍得辛苦。
不多时,陈圆圆自偏门步出。
她身着月白旧裙,发间仅有一枚素银簪,再无旁的点缀。衣料虽已穿过些年,却浆洗得整洁清爽,衣领与袖沿还用细线重新缝补过。
她毫不张扬,也未抢占前处,只默默停在台阶下方。
然而那张面孔一经灯笼映照,经过府门的两名挑担汉子竟齐齐回首,其中一人险些一头撞上门柱。
跟在后面的妇人狠狠拧住他的腰肉,那人疼得怪叫出声,双眼倒是瞬间看回了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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