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陈大户的人就来了。
五个家奴,个个膀大腰圆,穿着灰布短打,手里提着哨棒。当先一个管事的,正是昨天躲在老槐树后头那位。
他姓吴,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迈门槛的时候还用脚踢了踢林越家的破门板,嫌脏。
“林越!陈老爷传你问话!”
吴管事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声,眼睛却已经瞟进了院子。
二十几个流民正围坐在墙根下,每人手里捧着半碗泡面汤——那是林越用一桶泡面煮了一大锅汤水,每人分得小半碗,汤面上浮着几星油花。
就这几星油花,对吃惯了观音土的人来说,已经是神仙吃食了。
吴管事的鼻子抽了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但他很快想起正事,把脸一板:“林越呢?装什么死!”
林越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包没拆封的辣条。他看了一眼吴管事,又看了一眼那五个家奴,没说话。
“你就是林越?”吴管事上下打量他,语气里满是轻慢,
“陈老爷说了,你私聚流民,来路不明,还偷盗财物。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把这些人遣散了,陈老爷心善,不跟你计较。”
院子里很安静。张老蔫抱着男孩,刘大握着拳头,几个妇人把孩子往身后藏了藏。
林越没动。
“私聚流民?”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他们自己来的。没抢没偷,碍着谁了?”
吴管事脸一沉:“少跟爷打马虎眼!陈老爷是村里管事的,他说你是贼,你就是贼。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他朝身后一挥手:“搜!”
两个家奴就要往屋里闯。
刘大猛地站起来,挡在门口:“谁敢动!”
他昨晚才吃了几口热食,脸色好看了些,但终归饿了太久,身子瘦得剩一把骨头。
两个家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其中一个抬手就是一棍,正砸在刘大肩膀上。
刘大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没倒。
“反了天了!”吴管事尖声叫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几个家奴围上来,对着刘大拳打脚踢。刘大护着脑袋,嘴里还在喊:“别让他们进屋!别让他们抢东西!”
流民们站起来了。
但没人敢动手。
陈大户的积威太重了。这个村子姓陈,田地八成姓陈,连村口那口井都是陈家打的。
几十年来,陈家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家奴打死个佃户,随便扔个“私通盗匪”的罪名,官府连问都不问。
吴管事也看准了这一点。他不再理会刘大,直接朝屋门走。
“本管事的进去看看,你到底藏了多少赃物。”
林越拦住了他。
“陈老爷说我偷东西。”林越一字一句地说,“证据呢?”
吴管事一愣,随即冷笑:“要什么证据?陈老爷说你偷,你就是偷!”
林越点点头:“明白了。你们就是来抢的。”
吴管事脸色变了:“你他娘的——”
林越没给他继续骂的机会。他看向院子里那二十几个流民,又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的村民——动静闹大了,左邻右舍都跑来看热闹。
这些人大多租着陈家的地种,每年交七成租子,遇上荒年连种子都留不住,但为了活命,一直忍着。
林越举起了手里的辣条。
“这东西叫辣条。你们闻过了,也尝过了。陈老爷为什么要抢?因为他知道这东西金贵,知道你们吃了它会念我的好。他怕了。”
吴管事急了:“放你娘的屁!陈老爷会怕你一个穷猎户?”
林越没理他。
“陈家的地租,七成。荒年不减。陈家放贷,利滚利。去年冬天,陈家家奴打死了两个欠租的佃户,扔到乱葬岗,官府管了吗?”
村民里有人低下了头。
这些事他们都知道。每一件都像刀子一样刻在心上。只是没人敢说,更没人敢反抗。
吴管事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你少在这儿煽动刁民!来人,给我打!”
家奴们冲上来,棍棒朝林越身上招呼。
林越侧身躲开第一棍,第二棍却结结实实砸在了他小臂上。
剧痛传来,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手里的辣条撒了一地。
“给我抢!全都抢走!”吴管事尖叫着,自己先扑上去抓辣条。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住手!”
是张老蔫。
老头把男孩往身后一护,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像把生锈的刀子划开了场上的喧闹。
“陈家的狗……我儿子就是被你们打死的。”
他直直地盯着吴管事。
“去年,欠了陈家三斗租子。我儿子去求情,被你带人打断了两条腿。没撑过三天,走了。”
吴管事一愣,随即不耐烦地摆手:“老东西,你儿子是贼,偷陈家的粮,打死了活该!”
他话音刚落,一捧泥土砸在了他脸上。
是那男孩砸的。
八岁的小家伙,两眼通红,浑身发抖,但手还在地上抓土,一把一把地往吴管事身上砸:“你才是贼!你才偷东西!我阿父不是贼!”
吴管事怪叫一声:“小畜生!”抬脚就要踹。
刘大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接着,一个妇人冲了上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林越动的手。
是村民自己。
这群忍了半辈子的佃户和流民,这一刻彻底压不住心底的积怨,彻底爆发了。
他们的拳头不算有力,身子瘦得发飘,但架不住人多。
二十几个人把五个家奴围在中间,有棍棒的用棍棒,没棍棒的用石头、用拳头、用牙咬。
吴管事被掀翻在地,身上挨了不知道多少下。
他开始还在骂,后来只剩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陈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林越捂着受伤的小臂,靠在门框上。
他知道,从这群人挥出第一拳开始,他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半炷香的工夫,五个家奴全躺在了地上。没出人命,但也都爬不起来了。
吴管事满脸是血,浑身哆嗦着看向林越,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村民们都看向林越。
众人眼底藏着后怕与慌乱,可深处燃起的那股劲头格外刺眼,是他们隐忍多年,第一次敢直面强权的底气。
林越捡起地上撒落的辣条,拍掉上面的土。
“人打了,陈大户不会善罢甘休。”他扫了一圈,“他来找你们麻烦,你们怎么办?”
刘大把嘴角的血一擦:“跟他拼了!”
“拼了!”有人跟着喊。
张老蔫没喊,但老头站到了林越身边,佝偻的背挺直了几分:“林猎户,你说怎么办,俺们就怎么办。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
林越点了点头。
“好。那今天就把这件事做绝了。”
他转身进屋,把最后一点碎银全部兑换成辣条和可乐。然后把东西码在门槛上,对所有人说:
“吃饱了,有力气了。陈大户不是要抢吗?咱们不用等他来——咱们打过去。”
没有一个人反对。
小臂还在流血,但林越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比任何时候都热。
他没有退路,这些人也没有。那就一起往前杀。
半刻钟后,二十多人浩浩荡荡朝陈家大宅涌去。
吴管事被刘大提着领子走在最前面,鼻青脸肿,像条丧家之犬。
而陈家大宅的方向,已经隐隐约约传来了敲锣声。
陈大户听到消息了。
他正在召集家奴。
但他以为来的只是刁民闹事,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是一群第一次尝到“尊严”是什么滋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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