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荒山野岭,晚风萧瑟,吹得残破营帐哗哗作响。
宇文化及大军临时驻扎的山野营地,死寂沉沉,毫无半分军旅气象。
白日一路南撤,两万余士卒四散逃亡,十万残兵再度缩水,如今仅剩七万余人滞留营中。
可这七万人,也是人人离心、个个思逃。
营中灯火零落稀疏,遍地是席地而卧的士兵。有人蜷缩休息,有人低声叹气,有人望着南方故土默默出神,更多的人,则是眼神游离,暗藏去意。
没人再关心军令,没人再畏惧惩处。
败军之将,无威可立。穷途末路,无人愿死。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宇文化及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可怖。
桌案上摆放着今日的兵力清点册籍,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是赤裸裸的溃败。
短短数日,数十万大军分崩离析,从雄霸江北,沦落到困守山野、仓皇南逃。
帐下十余名将官垂首而立,个个神色复杂,沉默不语。
往日里争先恐后献策讨好、恭顺谦卑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如今留在帐中的,皆是手握部分私兵、还想再观望局势的中层将领。
可观望,早已看不出半分希望。
良久,宇文化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冰冷:
“一日南撤,再逃两万余人。”
“你们告诉我,本相的大军,到底还能撑几日?”
无人应答。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不用几日,再过两三日夜,这支大军怕是要彻底自行散尽。
一名中年将领硬着头皮出列,低声道:
“丞相,军心已彻底溃散,再强行赶路、严苛管束,只会逃得更多。依末将之见,不如就地驻扎,暂停南撤。”
“分出粮草安抚士卒,收拢逃散兵马,徐徐整顿,方可稳住局面。”
这话,是唯一的生路。
可落在宇文化及耳中,却格外刺耳。
连日溃败、接连受挫,早已让他心性扭曲,焦躁易怒。
他不愿接受失败,更不愿承认自己治军无方、尽失人心。
“安抚?”
宇文化及陡然冷笑,眼神戾气暴涨:
“本相数十万大军,何须安抚!皆是一群贪生怕死、忘恩负义的懦夫!”
“逃者,皆是该死!何须浪费粮草赈济鼠辈!”
“明日天明,全军继续南撤!谁敢再言驻扎休整、安抚士卒,以惑乱军心论处,立斩!”
强硬、偏执、残暴。
绝境之中,他依旧不知反省,只会迁怒士卒、刚愎自用。
一众将领闻言,心底彻底冰凉。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
追随此人,没有未来,只有死路一条。
……
大帐角落,几名平日里沉默寡言、手握亲兵部曲的将领,目光悄然交汇。
眼底皆生出深深的悔意与异心。
他们当初追随宇文化及兵变,是为功名、为前程、为乱世封侯。
可如今,前路断绝、霸业崩塌、主将癫狂。
再跟着下去,只会陪着他一同覆灭,最终落得兵败身死、尸骨无存。
不值得。
半柱香后,众将无奈退帐。
夜色更深,军营各处彻底陷入沉寂。
几名心怀异心的中层将领,并未返回各自营帐,而是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汇聚到营地西侧僻静山林。
四下无人,夜风幽幽。
一名脸型刚毅的偏将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诸位,事到如今,你们还想继续追随丞相吗?”
无人答话,却无人摇头,默认了心中所想。
另一人长叹一声:
“大势已去,无可挽回。彭城一败,军心尽散,他宇文化及,早已没了争霸天下的资格。”
“刚愎暴戾,不恤士卒,不听忠言,一味蛮干。再跟下去,我们所有人,都是陪葬之人。”
又一名将领沉声道:
“数十万大军都被他败光,粮草日渐枯竭,前路无据点、无支援、无出路。”
“继续南逃,迟早全军溃散,我们手中这点私兵,早晚耗尽,一无所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心寒,字字都是背离。
当初拥立有多热忱,如今背离就有多决绝。
“依诸位之见,如今该当如何?”
有人低声询问。
刚毅偏将目光闪烁,沉声道:
“不可再盲目逃亡,也不可死忠逆贼。如今乱世各方割据,与其陪着宇文化及覆灭,不如另寻明主。”
“若是无路可寻,便收拢手中私兵,寻一处安稳地界,自保立身,静待时局。”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保全自身,留存实力,脱离贼主,另寻生路。
今夜这场私会,彻底敲定了一众中层将领的背离之心。
宇文化及不仅失去了底层士卒的人心,如今连中层将官,也彻底留不住了。
树心已空,枝干将断。
……
营地暗处,暗影浮动。
樊哙隐匿于树梢阴影,将一众将领私会对话尽数听入耳中,随即悄然退离,直奔皇家马车之外。
夜色静谧,马车旁灯火微弱。
杨杲立于车边,静静吹风,神色从容。
樊哙躬身低声汇报:
“主公,探查清楚。军中五名中层偏将,已然彻底心生异心,暗中私会,决意脱离宇文化及,不再死忠,准备伺机收拢私兵,伺机自立或另寻出路。”
“其余诸多小将,也是人心摇摆,隐隐有背离之意。”
杨杲眼底掠过一抹淡淡了然。
底层士卒逃尽,中层将领离心。
宇文化及的统治根基,从下到上,彻底崩碎。
“很好。”
他轻声开口:“士卒离心,是失根基。将领离心,是失臂膀。”
“无兵无将,无德无恩,他宇文化及,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樊哙请示道:“主公,是否需要暗卫介入,尝试接触这些将领,提前拉拢?”
杨杲微微摇头,目光沉静:
“不必。”
“此刻他们心乱摇摆,尚存私心,贸然拉拢,容易反复。”
“让他们再观望、再绝望、再无退路。”
“待到宇文化及彻底压不住局面,他们走投无路之时,再行收服,方可忠心不二。”
收心,要收绝境无路之心。
收将,要收彻底绝望之将。
不急一时,静待水到渠成。
樊哙颔首:“末将明白。”
“继续紧盯诸将动向,记录各人私兵人数、心性品性,分类存档,静待主公后续指令。”
夜色渐深,军营的暗流,愈发汹涌。
底层士卒日日逃亡,中层将领夜夜异心。
宇文化及坐在空空荡荡的中军大帐,偏执地守着自己最后的帝王幻梦。
他看不见军心崩塌,看不见将官背离,看不见大势已去。
而杨杲,静立暗处,冷眼观局,步步收心、步步蓄力、步步掌控乱世棋局。
风起荒野,暗潮汹涌。
宇文化及的孤路,越走越窄。
杨杲的前路,越走越宽。
隋末乱世,新旧更替,已然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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