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起，我有了一个粘人的妹妹。
萧念纾留在了我们这个狭小的家里。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漂亮的生辰礼，只有母亲连夜改出来的旧被褥，舅舅买回来的一身新衣，还有我手腕上那块永远停摆的旧表，陪着我们一同度日。
小姑娘性子怯弱，刚过来的那几日，几乎寸步不离跟在我的身后。
我走到客厅，她就小步蹭到客厅；我趴在窗边发呆，她便安安静静蹲在我的脚边，不吵不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时时刻刻黏在我的身上。夜里睡觉也总不安稳，常常会从梦里惊醒，小声啜泣，只有看见我就在旁边，才能够慢慢平复下来。
从前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骤然多出来这么一个小尾巴，一开始我还有些不习惯。
可只要一想起巷口那晚，她缩在角落里哭着说“我爸爸不要我了”，我心里那点别扭便尽数消散。我体会过被至亲抛下的滋味，我不想让她再承受一遍。
对此，我将自己所有的温柔尽数给了这个和我同样境遇的小女孩。
母亲要操持家务，盘算着家里每一笔开销，日子本就拮据，多养一个孩子，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舅舅依旧时常登门，会带吃食，偶尔也会捎来一串冰糖葫芦。
只是如今的糖葫芦，不再单单递到我的手里。
红彤彤的糖壳晶莹发亮，舅舅会分成两串，一串给我，一串递给萧念纾。
妹妹很爱吃，咬得糖壳咔嚓作响，嘴角沾满黏糊糊的糖渣。我还是老样子，大多时候只是拿在手上，很少下口。那块冰糖的甜，早已甜不到我的心底。所以基本上我会把我手上的那一串也给萧念纾吃，妹妹是开心了，我却少不了母亲的数落。
“小萧，妹妹年纪还小，不能吃太多甜的。你这个当哥哥要注意一点，记得晚上带着她多刷几遍牙。”
“我知道了，妈妈，那我下次不吃的话，就放冰箱里面，留给她明天吃吧。”
“嗯，好孩子。”母亲宠溺的摸着我的头，眼睛看向房间内已经熟睡的萧念纾，重重的叹了口气，“多好的姑娘啊！也不知道他父亲怎么这么狠得下心的。”
在此之前，萧念纾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后，虽然还是不喜欢说话，但我和母亲问他问题，她还是会认真回答。
“可怜的娃娃，小小年纪母亲就走了，现在好了，父亲也不要她了。”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年幼的我急急忙忙从餐桌上扯了几张卫生纸帮母亲擦泪。
母亲缓了缓情绪，随即又转头对我说道：“小萧啊！家里多了口人，压力也比以前我们要大，所以妈妈决定找个班上。”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这个当哥哥的，要照顾好妹妹，既然我们母子决定收留了她，就一定要照顾好，让她不冻着，不饿着，尽快从那片阴影走出来。”
“你能答应妈妈这个请求吗？”
我看着母亲认真复杂的脸，乖巧的点了点头。
“嗯，我答应妈妈。我会好好照顾念纾。”
从那一刻起，小小的我把这句话劳劳记在了心里。
母亲见我应下，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眼底混杂着愧疚、疲惫，还有一丝宽慰。
往后几日，母亲便四处奔波，投递简历，面试找活。家里常常只剩下我和萧念纾两个人。
妹妹的胆子格外小。
屋子里只要稍微安静一点，她就会不安。我若是走到另一个房间，隔不上片刻，身后就会传来哒哒的小脚步声，她便会怯生生跟过来，小手攥住我的衣角，死死不肯松开。
我看书，她就蜷在我身旁坐着；我趴在窗边，盯着手腕那块停摆的旧腕表发呆，她也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不吵不闹。她还不太会说话，大多时候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寸步不离地黏着我。
有时候我会想起监狱长廊里父亲的模样，陷入沉闷的思绪，一言不发。萧念纾仿佛能感知到我的低落，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来碰我的手背，试图安慰我。
母亲自那天起，找到了一份服务类的工作，早出晚归。每天清晨，天还蒙蒙亮，她就出门上班，夜幕完全落下之后，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
有时我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父亲口中那个不能归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王警官说，只要交出东西，父亲就可以回家。可父亲为什么宁肯呆在那么恐怖的地方，也不肯松把东西还给他们？
无数疑问堵在心口，没有任何人可以给我答案。我只能攥紧手腕上的手表，把所有疑惑默默压在心底。
转眼间，两个多月过去了。
冬日的寒意淡去不少，窗外偶尔有细碎的阳光落进屋内。这段日子母亲依旧早出晚归拼命打工，我每日守在家里，照料萧念纾的吃喝起居。那个曾经怯生生的小姑娘，愈发黏我，几乎时时刻刻都跟在我的身后。
这天傍晚，家门被推开，舅舅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本红封皮的证书，神色带着几分难得的欣慰，迈步踏进屋子。
我一眼就盯住了他手中那个红色本子，心里满是好奇，连忙迎上前。萧念纾也跟在我的脚边，迈着小小的步子，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亦步亦趋凑了过来，乌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舅舅手里的物件。
“舅舅，这是什么呀？”我仰起脑袋，开口问道。”
舅舅低头看向我们兄妹二人，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证书的红色封皮，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记得捡到念纾的那天晚上吗？”他缓缓开口，“当晚我去警察局做了捡拾弃婴的笔录。公安采集了DNA录入打拐库，民政局也登了公告寻亲，整整六十天过去，确认找不到她的亲生父母。你母亲就向民政局提交了全部材料申请收养登记。”
他把红色的收养登记证微微翻开，将证件递到我们眼前，眼底浮起暖意。
“今天，收养证正式办下来了。”
屋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我怔怔望着那本红彤彤的证书，心脏恍惚了一瞬。
萧念纾看不懂本子上的文字，只是懵懂地眨着眼睛，伸手轻轻碰了碰红色的封皮，又转头看向我，小手紧紧攥住我的袖口。
忙碌完家务的母亲闻声从厨房走出来，看见那本收养证，手上的抹布“啪嗒”掉落在地上。她快步走过来，指尖微微颤抖，接过那本证书，一页一页仔细看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下一秒，母亲放下证书，飞快俯身一把将身旁的萧念纾紧紧抱进怀里。
小姑娘猝不及防被搂入怀中，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僵。
母亲低下头，在她软软的小脸上重重亲了一口，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念纾的鬓发上。
“孩子，以后你有家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手臂收得很紧，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这份幸福就会凭空消散，“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妈妈，小萧是你的哥哥，妈妈向你保证，再也…再也不会有人把你丢掉了。”
萧念纾似懂非懂，感受着怀抱里的暖意，迟疑片刻，伸出两只细细的胳膊，怯生生环住了母亲的脖颈，小脑袋乖乖靠在她的肩头，小声哼唧了两下，随即对我们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舅舅站在一旁看着，嘴角扬起一抹宽慰的笑意，轻轻叹了口气。
而我站在原地，虽然那时我并不懂这本证书意味着什么，不过我知道只要有了这个证在，就不用担心哪一天有人把萧念纾从我们身边带走了。
同时也意味着萧念纾真正属于我们这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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