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安全屋第三天,塞琳娜来了。
视频通话是昨晚的事。屏幕上那姑娘银白长发,暗红眼睛,笑起来眼角弯得厉害,话密得跟病房里查房的护士长一样。阿德里安在旁边,半张脸被屏幕光照着,表情介于“你自己应付”和“我早就说过”之间。当时艾琳还以为塞琳娜只是来认个脸。
结果今天下午人就到了。
塞琳娜进屋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风。她穿一件浅灰针织开衫,脚踩运动鞋,和想象中的血族贵族完全对不上号。银发披在肩上,末端有点自然卷,像是坐车时被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乱的。
“你就是艾琳!”她抓住艾琳的手晃了两下,力气不小,“终于见着真人了。我哥从来不让我来,说什么你需要安静。他就是控制欲太强,别理他。”
阿德里安坐在客厅单椅上,手里那本德文书从十分钟前就没翻过页。他抬眼看了塞琳娜一眼,没说话,算默认。
塞琳娜的行动力很强。她打开随身那个银灰色金属箱,里面嵌着一层黑色缓冲海绵,排着十几件艾琳叫不出名字的器械,有的像探针,有的像老式听诊器,还有一支通体透明、内里悬浮着极细金属丝的玻璃管。她把艾琳按在实验室工作台前的转椅上,自己拉过一张凳子,开始抽血、测心率、扫虹膜,动作熟练得像在流水线上干了十年。
“我哥说你心电不稳。”她一边操作一边说,“别怕,这套设备不疼。可能会凉一下。”
检验做了两个多小时。艾琳坐在转椅上,看着自己的血液被分成四份,分别注入不同颜色的试剂管。有一管在塞琳娜手里转了一圈后,液体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银光,像油脂,又像金属粉末。
“你的凝血速度变快了。”塞琳娜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血红蛋白结构也出现了异形峰。有意思。”
艾琳听到了。她现在能听见更细小的声音,离心机转子的嗡鸣、试剂管里液面轻微晃动、塞琳娜呼吸时鼻腔的气流。她以为这是山区安静。但塞琳娜的动作明显也放慢了,不是她的听力变好,是艾琳自己。
“说吧。”阿德里安从角落开口。
塞琳娜没抬头。她又操作了半分钟,才把设备收回箱子里,合上锁扣,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了刚进门时的笑。
“艾琳,你体内的始祖之血正在重构你的身体。”
“重构?”
“阿德里安在你心脏停跳时注入的那滴血,不是普通血。”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德里安,“它没有消失,也没被你的免疫系统清除。它在修复你的心肌细胞,速度比任何人类药物都快。你的窦房结传导正在恢复,左心室射血分数比上个月又高了四个点。你的感官在增强,听觉、夜视、嗅觉都在向上走。你的红细胞数比上周增加了将近两成,血氧饱和度也超出了人类正常值上限。”
她顿了顿,把掌心摊开,像在展示一个已经写好的结果。
“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内,你会完成转化。”
“转化成什么?”
“半血族。”塞琳娜说,“不完全依赖血液为食,但会具备血族的大部分生理特征。体能、寿命、感官、自愈能力,都会远超人类。同时你对血液会有本能层面的渴求。你会在饥饿时第一个想到它,在情绪激动时闻到别人血管里的味道。”
“血渴。”阿德里安在角落补充了两个字,声音沉而清晰。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艾琳坐在椅子上,脚尖点地。她发现自己能数出这间屋子里所有液体的位置,那是试剂柜后侧冷藏层里的样本袋,门外走廊尽头的水管,窗外银杏叶柄里正在流动的水分,以及塞琳娜颈侧那条浅蓝色静脉里血液滑过的速度。
她还闻到了阿德里安身上的味道。很淡,像冬天的金属,冷而干净,和屋子里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殡仪馆给一个老人扣上外衣的最后一颗扣子,前天在便利店接过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大前天在诊所给一个发烧的孩子数过脉搏。
三个月后,这双手还是她的手吗?
“完成之后呢?”她问,“会失去什么?”
“人类身份。”塞琳娜答得很轻,“从某种意义上,你会成为一种中间态。不再属于任何一边。人类社会里你会越来越难隐藏,血族社会里你也不会被完全接纳。法律、亲缘、社会关系,都会变得模糊。”
“我知道了。”艾琳说。她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窗边。前院银杏正黄,午后阳光斜着打下来,风一吹,叶子簌簌掉下几片,落在白石阶上。她盯着看了几秒,转身,看向阿德里安。
“我不要变成吸血鬼。”她说。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发颤,也没有提高。像在说一个已经做完了所有检查、排除了其他可能之后得出的临床结论。
“如果变成半血族意味着我要靠血活着,那我宁可停在这里。”
阿德里安靠在实验室门框边,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但她这次看清楚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不到半秒又松开。
塞琳娜站起来,脸色复杂:“艾琳,这个转化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
“我知道。”艾琳打断她。她看着塞琳娜,目光里有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平静,“所以我要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它在做什么,它为什么选中我,它要把我变成什么东西。别替我决定。我可以当你的观察对象,但别把我当病人。”
塞琳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阿德里安看着她,过了几秒,说:“你一直都有选择。”
“希望你说到做到。”艾琳说。然后她看了一眼塞琳娜,语气缓了下来:“红茶还是咖啡?我刚烧了水。”
塞琳娜愣了一秒:“红、红茶。”
“去客厅坐。这里消毒水味太重。”
走出实验室前,艾琳回头看了一眼放在工作台上那管没有标签的样本。银光已经沉下去了,液体恢复普通的暗红色。
她在心里默数了一下。
三个月。
窗外又是几片银杏叶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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