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十七分。
大风厂旧办公楼的广播,响了。
那是一段早该消失的旋律。
先是两声短促的提示音,紧接着,破旧的喇叭里传出机械而沙哑的女声: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二点十七分。请各车间注意安全生产……”
声音断断续续。
像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忽然在黑暗里开了口。
旧厂区外,几名还没散去的工人同时抬头。
有人脸色发白。
“厂里的广播早坏了。”
“前年改制以后,电都断了。”
“谁把它弄响的?”
雨已经小了。
厂区上方压着一层沉沉的云,旧办公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只有二楼最东侧那扇玻璃后,隐约闪过一点红光。
消防车停在厂区外。
没有拉警报。
车身上的灯也没有全开,只亮着两盏工作灯。街道办、安监、供电公司的人陆续进场,每个人都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拿着检查表。
一切看上去,都像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暴雨隐患排查。
可赵东来知道,不是。
他站在旧办公楼前,抬头望着那盏红光。
耳机里,刑侦支队的人压低声音汇报。
“赵局,外围已布控。厂区东南西北四个出口都有人盯着,按您的要求,没有穿警服,也没有使用警车。”
“所有人听清楚。”
赵东来目光扫过面前的厂房。
“今天是安全检查。谁都不许脱离身份,谁都不许擅自抓人。发现王德成,先保证人质安全,再控制嫌疑人。”
“明白。”
不远处,郑西坡撑着伞走来。
这位大风厂工人代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脚沾满泥点。他身后跟着几个工人,神情都不太好看。
“赵局长。”
郑西坡看了一眼消防车,又看了看旧办公楼。
“这都晚上十点多了,查什么安全?”
赵东来没有摆官架子。
“郑师傅,厂区年久失修,刚下过暴雨。有人反映这里可能存在漏电和坍塌风险,我们过来看看。”
“以前怎么没人看?”
“以前没人报。”
赵东来顿了顿。
“现在报了,就得看。”
郑西坡盯着他。
工人们不信这套话。
大风厂这些年,来的人太多了。
谈拆迁的,说是为了工人安置。
谈改制的,说是为了企业重生。
谈维稳的,说是为了大家好。
每个人说得都很好。
可到最后,厂子没了,股份没了,连他们这些干了半辈子活的人,也像一张张废纸,被人从账本上撕了下来。
“里面没人。”
郑西坡说道:“旧办公楼上个月就封了。”
“钥匙呢?”
“在物业。”
“谁管物业?”
郑西坡没回答。
他只是看向二楼那扇亮着红光的窗户,脸色慢慢沉下去。
“那间屋子以前是厂广播室。”
“现在呢?”
“现在……”
郑西坡咬了咬牙。
“现在是山水集团的人在管。”
赵东来的眼神骤然一冷。
“带路。”
郑西坡没有动。
“赵局长,里面真出事了?”
赵东来没有骗他。
“有个工人可能在里面。”
郑西坡的手一抖。
“谁?”
“王德成。”
雨伞从郑西坡手里滑落,砸在积水里。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弯腰捡起伞,声音低了下来。
“跟我来。”
厂区外,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商务车停在暗处。
嬴政坐在车里。
车门没有打开。
贺群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分成四块:旧办公楼、厂区西门、五号仓库、厂区外的道路监控。
按照沙瑞金的要求,高育良不得接触现场证物,不得指挥具体侦查。
所以他没有下车。
他只是看。
看每一组人如何进楼,看每一道门如何打开,看每一个工人脸上的神色如何变化。
贺群回头看了一眼。
“书记,赵局长他们进去了。”
“嗯。”
“祁厅长那边刚传来消息,马跃的手机最后一次定位,在大风厂北侧两公里外。定位时间是下午三点零四分。”
嬴政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三点零四分,车已经到了货运站。”
“是。”
“说明拿马跃手机的人,当时不在车上。”
贺群愣了愣。
“您的意思是……”
“车是饵。”
嬴政缓缓说道。
“手机也是饵。”
“他们想把我们的人引到货运站,也想把祁同伟钉在那辆车上。”
贺群心里一寒。
从下午到现在,他们一直在查车、查章、查马跃。
可如果这些都是对方主动留下的线索,那么他们每走一步,岂不是都在对方算计之中?
“那王德成呢?”
嬴政没有回答。
屏幕里,赵东来已经带人进入旧办公楼。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
手电光一扫,墙上露出大片剥落的标语。
安全生产,警钟长鸣。
工人是企业的主人。
一行行红字被潮气侵蚀,只剩模糊的轮廓。
广播声仍在响。
“请各车间注意安全生产……”
二楼走廊尽头,广播室的铁门被一把新锁锁着。
锁是新的。
门却很旧。
赵东来戴上手套,示意技术人员先拍照。消防人员检查门框和墙体,确认没有暗线和爆炸物后,才用液压钳剪断锁链。
铁门被推开。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涌了出来。
房间很小。
一张落满灰的桌子,一排老式控制台,一台早该报废的广播主机。
主机上亮着一颗红色的指示灯。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别碰。”
赵东来抬手。
技术人员上前检查。
几分钟后,他摘下耳机,神色变得复杂。
“赵局,广播不是从厂区供电系统发出来的。”
“什么意思?”
“主机被人改装过,里面接了一块大容量蓄电池,还装了定时播放模块。广播内容是提前录好的,设定在今晚十点十七分自动播放。”
“录音里有没有其他声音?”
“有。”
技术人员调出波形。
耳机被递到赵东来手中。
先是女声播报。
随后,在极轻的杂音里,出现了几下沉闷的撞击声。
像有人被堵住嘴,在拼命踢墙。
赵东来脸色一变。
“放大。”
技术人员敲击键盘。
声音被处理后,撞击声后面,多出一个男人压低的喘息。
“……五……”
“什么?”
“……五号……”
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录音只持续了两秒。
随后,广播声重新压上来。
“请各车间注意安全生产……”
郑西坡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五号库。”
赵东来转头:“你知道在哪里?”
“知道。”
郑西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以前是机械配件仓库。后来厂子不行了,里面堆的都是废设备。山水集团接手以后,说那地方危险,不让工人靠近。”
“离这里多远?”
“穿过后面那片旧厂房,不到五百米。”
赵东来立刻拿起对讲机。
“二组注意,目标转为五号仓库。外围不要惊动人,消防检查组正常向那边推进。”
耳机里很快传来回应。
“二组收到。”
商务车内,贺群猛地抬头。
“书记,五号仓库的监控有变化。”
屏幕上,那座黑沉沉的仓库门口,忽然亮起两道车灯。
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厢式货车,从厂区北门缓缓驶入。
它没有开进仓库。
而是在距五号仓库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下。
车门打开。
两名穿着工人服的人跳下车。
他们没有搬货。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仓库顶端。
紧接着,其中一人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贺群的电脑上,厂区广播室那台被拆下来的主机,红色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
技术人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
“赵局,设备里还有信号发射模块。有人远程接收到了我们拆机的动作。”
赵东来站在广播室内,脸色骤变。
他们知道了。
五号仓库里的人,已经知道警方找到了这里。
几乎同一时间,屏幕里的白色厢式货车猛地发动。
车头调转。
朝着厂区北门冲去。
而五号仓库上方,那扇蒙着铁皮的气窗里,突然冒出一缕黑烟。
嬴政的手指缓缓收紧。
“告诉赵东来。”
他开口。
“他们要烧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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