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的头还半拧着，脖子像被人从后面掰过去三寸。
脸上挂着那个笑，不像他的，嘴角提得老高，眼睛弯成两条缝。他张嘴又说了一遍，声音又细又轻，像有人趴在你后脑勺吹气。
“徐阳，到你了。”
徐阳没动。不是被吓住了，是脑子里正在把刚才那首歌拆开。
歌词四句。你听见了吗。听见我在叫你。叫了三次，就别回头。三次之后，就跟我走。这歌从头到尾就一个意思，应了三次就完蛋。方旭刚才在操场上被体育老师按过肚子，在教室里又被宋妍的脸照过面，他这算被叫了几次？
“他还没到三次。”徐阳说。
女老师的指挥棒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你说说看。”
“体育课上，宋妍借他的嘴喘气，算一次。音乐课，他跟着唱，算第二次。你现在让他回头，回头就是第三次。”徐阳盯着女老师那张发青的脸，“我们只要不让他回头，不让他再应声，你就带不走他。”
音乐教室里静得发潮。那些脸糊成一团的学生全坐得笔直，没人动，但徐阳能感觉到所有眼珠子都往这边偏。像一屋子人同时斜眼看他，脸上没有眼睛，眼珠子却亮得清楚。
女老师忽然笑了。她的嘴巴裂开，露出两排灰白色的牙。
“你算错了。课间楼道里，广播喊过他一次。体育课，我喊过集合，他应过一声。音乐课前，你们上楼时，墙上那些谱子在他身上爬过一道。三次早在进这扇门之前就满了。”
方旭的校服下摆开始往上卷。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翻出来。布料一卷一卷往上收，像有人在衣角下面拧毛巾。他胸口那道黑缝鼓了起来，宋妍的脸从里面往外顶，五官在布料下面印出一张人脸的形状。
“那就别讲规矩了。”徐阳一把抄起旁边的椅子，往前迈了一步，“你不放他，我就让这教室再死一回。反正学校没规定不能打老师。”
女老师没躲。她抬起指挥棒，在方旭后颈上轻轻一点。方旭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往前倒。徐阳想拉，没拉到，方旭直挺挺摔在地上，额头磕在讲台边沿，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讲台前面那片空地上。血没渗进地砖，在地面上横着淌成一条线，像有人拿着红笔在黑板上划了一道。
“你现在可以带他走了。”女老师说，“他已经把名字写到歌里了。下次上课，他还会唱。你们可以不来，但他会自己来。被写进歌里的人，没有旷课。”
徐阳蹲下去，把方旭拽起来。方旭的脸贴着地，嘴里还在哼。不是那首歌，是另一个调。听不出词，像在梦里数数。徐阳回头看了温灵溪一眼。温灵溪点头，已经在门口探过路了。
“走。”
五个人架着方旭往外撤。出了音乐教室，走廊里更冷了，像刚拖过地，湿气从脚底板往上钻。下楼的时候，楼梯比来时多了几级。每一级踏板上都印着一只湿脚印，像是光着脚从下面走上来的，一直通向三楼。
“这楼在吃课。”温灵溪说，“每上一节，就多几个台阶。等课表全走完，楼可能长到天上去。”
“先别管楼长不长。”赵峰喘得像破风箱，“方旭怎么办。他嘴里哼那调子，我听着比那老师唱的还瘆人。”
“让他哼。”徐阳说，“哼说明他自己还在。真不哼了，才麻烦。”
下到二楼拐角，墙上那些五线谱忽然全亮了。不是灯光照的，是音符自己在发黑光。所有音符从五线谱上钻出来，像一群黑蚂蚁，顺着墙面往下爬，爬向方旭。
“走快点！”温灵溪低喝。
五个人连拖带拽跑起来。陈姐摔了一跤，赵峰拽她起来，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那些音符爬得飞快，在墙面、台阶上黑压压漫过来，像一层会动的影子。
徐阳把方旭往赵峰背上一甩：“背他走，我断后。”
赵峰没废话，背着人往下冲。徐阳站在楼梯拐角，看着那层黑东西越逼越近。他摸出温灵溪塞给他的那三颗规则碎片。还剩两颗。他把其中一颗攥在手里，往地上一摔。
碎片炸开，暗红色的光像水波一样铺开。那些黑音符碰到红光，跟棉花糖掉进滚水一样，尖啸一声化成了灰。红光顺墙往上爬，把墙上所有五线谱烫得发卷发黑，散出一股焦糊味。楼梯震了一下。墙皮大片大片往下掉，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钢筋。钢筋上缠满头发，又长又细，像在墙里埋了一千个女学生。
徐阳只看了一眼，扭头往下跑。红光在身后追着那些音符烧，一直烧到三楼才停。整条楼道里都是焦味，像有人把十年的旧琴谱全扔进了炉子。
冲出教学楼大门，天已经阴了。外面是那种病恹恹的灰白色，空气里一股铁锈味。方旭被赵峰放在地上，人还昏着。陈姐蹲在一边哭，又不敢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温灵溪背靠着墙，脸白得吓人。
“碎片炸了一颗。”温灵溪说。
“用了总比死了强。”徐阳蹲下来，检查方旭的呼吸。还有气，但很浅，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胸口。他把手贴在方旭额头上，方旭的眼皮颤了一下，嘴里不再哼歌了。
“不哼了。”赵峰哑着嗓子说。
“不是好兆头。”温灵溪走过来，翻开方旭的眼皮。眼白上多了一圈黑线，像被什么细东西缝了几针。她抬起方旭的校服下摆，肚皮上那张宋妍的脸不见了。只剩一个凹陷，跟被人从里面掏走了一块肉一样。
“唱歌的时候，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出来了。”温灵溪说，“现在不是方旭被附身了。是方旭少了东西。他的‘舍友’不在了，但方旭自己的魂，也跟着歌走了半截。”
“那现在躺着的这个呢。”徐阳问。
“空壳。”温灵溪说，“身体活着，里面的人被歌勾走了。得去音乐教室把他唱回来。歌没唱完之前，他的魂还卡在教室里。”
徐阳抬头看向教学楼。三楼音乐教室的窗户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有人站在窗边，刚吹灭了一根蜡烛。
“所以说，晚上还得回教室。”徐阳站起来，把碎片的灰从指缝里拍干净。
“我也去。”赵峰说。
温灵溪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那颗黑珠子递给了徐阳。珠子一到他手里，就烫了一下。像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先找个地方歇着。”徐阳说，“天黑之前，我们得再进这栋楼。”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门口两根柱子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排湿脚印。
从里面一直排到他们脚下，绕着方旭躺的位置，围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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