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京州市。
“丁义珍,王八蛋!”
李达康一把将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尽数扫落在地。
那些全是丁义珍出逃后留下的烂账。
光明区一点五亿的财政亏空,大风厂股权纠纷与职工安置,数十项违规审批项目的举报信,以及投资四百八十亿的超级工程光明峰项目全面停摆。
丁义珍拍拍屁股走了,留给京州的却是财政、项目、信访、维稳、政治、司法六重连环雷。
层层叠叠绞在一起,如同一只巨大的漩涡,正一寸寸将他这位市萎書记拖向深渊。
“你们平时就一点没看出问题?”
李达康抬起目光,钉在面前两人身上。
京州市纪萎書记张树立,光明区区长孙连成。
“这谁能想到啊,这个人平时看着挺谦虚的,位置摆得很正,一向很听话嘛。”
张树立开口,话里话外不是在替丁义珍开脱,而是在替自己开脱。
在李达康手下做事,他谨记一条铁律,学会甩锅。
李达康刚想把火气撒过来,他已经一脚把锅踢了回去。
“摆得太正了!”
李达康拍桌怒道。
“他干什么都打我的旗号,自己捞钱,我背黑锅?”
“你们看看,好好看看,这么多烂摊子,最后砸在谁头上?”
“还不是我头上!什么玩意儿!”
他的目光落到脚边散落的光明峰项目文件上。
这个项目是他亲自牵头,是他挤进部里的敲门砖。
这些年丁义珍背地里搞了什么,他真的一无所知?
不过是想进部,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但丁义珍究竟贪了多少,捅了多大的窟窿,他还真没算清楚。
此刻李达康只想把自己从这泥潭里连根拔出来,撇得干干净净。
走到市萎書记这一步,往上攀难如登天,可往下滑,就跟坐滑梯一样顺溜。
“这丁义珍不但是副市长,项目总指挥,还是光明区的区萎書记,大权在握,独断专行,却到处说是您的化身...”
光明区区长孙连成本想趁这机会倒倒苦水,说说自己跟丁义珍搭班子这些年受的萎屈。
谁知话一出口,李达康的脸更黑了。
“人用错了,我自然有责任,但你们呢?”
“你们有没有责任,为什么不提醒我!”
官大一级压死人。
孙连成如今算是领教了这句话的滋味。
他只能低头闭嘴,学着张树立的模样,一个字不再多说。
“这几日我让你们去稳定外来投资商信心,处理得如何了?”
发泄过后,李达康的理智重新回笼,终于切入正题。
如今的京州如同惊弓之鸟,投资商一旦丧失信心,就真的全完了。
当务之急是止水,是在急速流逝的营商信心中筑起一道堤坝。
张树立立刻接话。
“这几日我一直在配合反贪局的同志调查丁义珍贪腐案,这个事还得问孙区长。”
孙连成站在那里,目光闪躲,不敢与李达康对视。
“你说说。”
“我...我也忙着大风厂的事。”
听到这句,李达康的怒火腾地又窜了上来。
沙瑞金空降汉东,谁都知道要有大动作,谁曾想大风起兮第一枪就直直打到了自己头上。
把自己从这事里摘干净已经够难了,还要收拾这么一堆烂摊子,更是难上加难。
偏偏手下两个人还如此不顶用。
一个只想甩锅,一个只想摆烂。
“什么事轻,什么事重,你心里难道没有一杆秤?”
“稳住投资商,光明峰项目才能重启,只有这样才能收拾这一地鸡毛!”
孙连成被训得憋了一肚子火。
这些日子他也没闲着,大风厂的事跑了不知多少趟,可钱的事不是说跑就能跑的。
这类民生大事,从来不是喊两句口号就能解决的,要的是真金白银,实打实的硬通货。
“大风厂的问题不解决,那群工人就天天闹。”
“他们一直闹,外地投资商对京州还能有什么信心?”
孙连成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老人家不也说过,解决问题关键是要抓住主要矛盾?”
李达康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他能反驳么?
“大风厂无外乎钱的事,钱到位了,自然就解决了。”
这道理孙连成怎么会不懂,他苦笑一声。
“可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没钱。”
“整个光明区的流动资金全被抽干了,我能怎么办?”
这话说白了,跟没说一样。
孙连成彻底摆烂了,对李达康的态度也悄然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也想做个好官,对得起自己身上这层皮。
不贪不多拿,已经是他的底线。
这件事他想做好,可谁给他钱?
“孙连成,你这什么觉悟,你对得起党和人民的信任吗!”
李达康拍桌怒斥。
孙连成整个人站不住了,积压多年的怨气终于决堤。
“新大风厂要二十亩工业用地,光明区能卖的地都被丁义珍卖了个精光。”
“就算有地,大风厂有钱吗?”
“一分没有,这地怎么批,谁来批?”
“当初丁义珍主持光明峰项目,吃拿卡要,胡作非为,随意把工业用地改成商业用地。”
“他贪了那么多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我孙连成没拿过一分钱,凭什么他捅的大篓子,要我来背!”
这是孙连成忍了二十年的爆发。
他今天算是看明白了,再不把自己摘出去,背锅的就是自己。
李达康是赵立春的大秘,人家有资源、有靠山,升迁跟坐火箭一样蹭蹭往上蹿。
天塌下来也砸不死他。
他孙连成呢?
在光明区干了整整二十年,连个区萎書记都混不上去。
光明区GDP全市第一,难道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可在李达康眼里,他竟连一个大贪官丁义珍都不如。
孙连成丢下这通狠话,拂袖而去,留下李达康和张树立面面相觑,满室狼藉,一地沉默。
片刻沉默后,张树立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孙区长也是急火攻心,说话没个分寸。”
“書记,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改明儿一觉睡醒,想通了,指不定就巴巴跑来给您认错了。”
“说到底,他和咱们是一条心,都想着把这事妥善料理了。”
李达康憋着的火,不全是因为孙连成那几句顶撞。
真正让他窝心的是对方撂挑子的姿态。
这光明区区长要是当了甩手掌柜,那这一烂摊子黑锅谁来背?
“他急,我不急?”
李达康咬着牙,声音压得低却沉。
“这事要是料理不利索,第一责任人是我,我!”
“他这态度,我看很有必要向组织汇报,连降三级,绝不姑息!”
张树立听出了话里暗藏的缝隙,试探着递了一句。
“書记,我听说咱们这儿要空降一位常务副市长,补丁义珍的缺?”
李达康微微颔首。
“对,确有此事。”
窗外暮色渐沉,满室狼藉未收,两个人的目光却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一个烂到根子里的窟窿,一个不知深浅的空降兵,这京州的棋局,怕是要重新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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