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的是——这个老僧当年叩佛无门,被一座座寺庙拒之门外,母亲死在荒村里,他在寺门外跪了整整两天两夜都没人给他开门。
他是被佛门抛弃过的人。
若不是那个扫地僧心善,他早就冻死在某个寺门外的石阶上了。
这样的人,如果心里还存着一丝芥蒂,以他陆地神仙的位格,少林拿什么来挡?
“阿弥陀佛。”
一位长老低声念了句佛号,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投影画面忽然一跳,时间被拉到了八十年后。画面里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正是此刻藏经阁中的情形。
萧远山立于书架之前,慕容博负手而立,慕容复握剑而立,鸠摩智双手合十,萧峰虎目含威。五人对峙,杀机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
天幕竟然把此刻的场景投了上去,像是天地之间有一双眼睛正在实时注视着这间藏经阁。
萧远山抬头看见自己正被投在天上,瞳孔猛地一缩。
慕容博的反应更剧烈,他原本沉着的面容瞬间变了色,因为他看到画面里的自己正在后退——那个后退的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可天幕把它放大了,放大到全天下的人都能看见。
“这是什么妖法?”
慕容复失声叫道。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下一秒,天幕上的画面就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投影中的扫地僧出手了。
他放下扫帚,朝萧远山和慕容博走去。步幅不快,步态从容,像是饭后散步。
然后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朝慕容博拍去。
那一掌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没有剑气纵横,没有罡风呼啸,就是简简单单地往前一递。可偏偏是这简简单单的一掌,慕容博所有引以为傲的防御在它面前都形同虚设。
他的斗转星移还没使出来,掌就到了。
他的护体真气像纸糊的一样,被这一掌无声无息地穿透。
那一掌不偏不倚,正中他胸口风府百会交汇之处。
慕容博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当场气绝。
萧远山暴喝一声,劈出一掌想要拦阻。
他的降龙十八掌已经练到了刚柔并济的境界,这一掌含怒而发,势大力沉,足以劈开一座假山。可扫地僧的另一只手只是轻轻一拂,萧远山的掌力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又是一掌,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位置,正中萧远山风府百会。萧远山瞪大了眼,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倒下,和他斗了三十年的死敌慕容博并排躺在了地上。
整个藏经阁里,只听得见心跳声。
现实中,萧远山和慕容博同时暴退。
两人的动作出奇地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萧远山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书架,书架上的经书晃了几晃,差点掉下来。
慕容博则退到了墙角,面色铁青,一双鹰目死死锁住扫地僧那双枯瘦的手。
那手此刻正安静地垂在僧袍两侧,看起来人畜无害,可他们刚才在天幕上亲眼看见了,就是这双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两个同时送上了黄泉路。
“这掌法”萧远山的声音沙哑,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他想说这掌法古怪,可想了一想又觉得古怪这个词太轻了。
他在少林潜伏三十年,七十二绝技偷学了大半,自认对少林武学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可刚才那一掌,他看不透。
那既不是般若掌,也不是大金刚掌,甚至不是任何一种他所知的少林掌法。
那一掌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招式,没有内力,没有杀气。可偏偏就是什么都没有的一掌,破尽了他所有的攻招与防御。
扫地僧缓缓抬起头,望向了天幕上的投影。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有什么沉在记忆最深处的旧物被翻了出来。
天幕上正在放的,是八十年前的画面——乞妇在风雪中裹着婴儿,破庙里咬断脐带,一座座寺庙门前跪下去又站起来的身影。
那些画面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它们忽然从天上砸下来,砸得他措手不及。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那个风雪夜里破庙中的彻骨寒冷,想起了母亲跪在寺门前两天两夜的背影,想起了她死前望着他的那双眼睛。
想起了被分食的尸体,想起了自己用十根手指刨土填井,指甲刨烂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把整口井填平了。
想起了自己跪在无数座寺门前磕头,额头上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
想起了那些人对他说的那些话——“根骨太差”、“慧根全无”、“无缘佛法”、“寺里粮米也紧”。
他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肉身的疼,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钝痛,像是有一根生了锈的针扎进了心尖最柔软的地方,扎进去之后不是拔出来,而是在里面慢慢地搅。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四十年扫地,把心也扫干净了。可天幕把这些旧事翻出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没放下。
那根刺还在,只是被四十年的灰尘盖住了。
如今灰尘被风吹开,刺还是那根刺,尖还是那么尖。
大宋羸弱,战乱频仍,他生于乱世长于乱世,甚至连生父的来历都不知晓。
他只知道母亲说过,父亲是个兵,被征去打仗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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