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山路缓缓下行,窗外的景色从茂密的山林逐渐过渡到低矮的丘陵,再到开阔的平原。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车厢内投下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飘浮。陆见微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他能感觉到副驾驶座上的苏晚晴一直在看着那个铁盒。
她没有再打开它。她只是把铁盒放在膝盖上,双手轻轻按在盒盖上,指尖沿着盒盖的边缘缓缓滑动,像是在丈量它的尺寸,又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存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冰——冰面下藏着汹涌的暗流,只是还没有裂开。
车子驶出国道,进入市区。道路两旁的建筑物逐渐变得密集起来,行人和车辆也越来越多。陆见微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趁着等候的间隙,侧过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你还好吗?”
“还好。”苏晚晴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问题。
“你确定?”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铁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找了这个答案十四年。现在它就在我手里。我应该觉得释然,或者觉得悲伤,或者觉得愤怒——但我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红灯。“就像是一直在追一辆永远追不上的车,追了十四年。现在终于追上了,却发现车里没有人。”
陆见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理解那种感觉——当他发现他母亲是归零社的“先生”时,当他发现他父亲走进裂缝深处时,他也有过类似的感受。真相并不会让人解脱,它只是把一个问题替换成了另一个问题。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他们回到河东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陆见微把车停在事务所楼下,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苏晚晴抱着铁盒,跟着他走上了二楼。
陆见微打开事务所的门,侧身让苏晚晴进去。她走到办公桌前,把铁盒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铁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陆见微泡了两杯速溶咖啡,把一杯放在苏晚晴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份报告?”他问。
苏晚晴端起咖啡杯,但没有喝。她只是握着杯子,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我想先复制一份。原件留在我这里,复印件给你。”
“给我?”
“你比我更需要它。”苏晚晴说,“你要去天池底下,你需要知道那里的情况。”
陆见微沉默了几秒。“谢谢。”
“不用谢。”苏晚晴放下杯子,“这是你爸和我爸一起留下的东西。你有权利知道里面的内容。”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逐渐变得柔和,从金黄变成橘红,在天际线上烧成一片绚丽的晚霞。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光线在逐渐暗淡,但谁也没有起身去按开关。
“苏警官,”陆见微忽然开口,“你相信有‘意志’这种东西吗?不是人的意志,也不是动物的——就是一种……纯粹的、没有实体的意志?”
苏晚晴想了想。“我以前不相信。但现在——我不知道。”
“我爸在报告里说,他在天池底下感觉到了‘某种意志’。”陆见微说,“我妈也感觉到了。他们都觉得那个东西是活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陆见微顿了顿,“我觉得那个东西,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答案。”
苏晚晴没有接话。她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她没有介意。
夜幕降临时,苏晚晴带着铁盒离开了。陆见微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北辰的号码。
“喂?”林北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浓浓的倦意,“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晚上八点半。”
“我昨晚熬到凌晨四点!”林北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刚躺下没多久——”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天池。”陆见微说,“光城西北方向六十公里,云雾岭自然保护区里的那个高山湖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要干嘛?”
“我要下去。”
“下去?下到哪里?”
“湖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这次的沉默更长一些。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林北辰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你需要什么?”
“那个区域的地质勘探数据。水文数据。如果有历史记录更好——比如有没有人曾经在那里失踪过,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传闻。”
“知道了。明天给你。”
“谢了。”
“不用谢。”林北辰说,“记得活着回来请我吃饭。”
“一定。”
挂断电话后,陆见微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能感觉到胸前的琥珀在微微发热,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他的锁骨下方缓慢地跳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琥珀,感受着它的温度。
“妈,”他轻声说,“明天我要去天池了。”
琥珀没有回答。但它在他掌心里,微微地温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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