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微看着他父亲指向自己胸口的手指，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他明白了。
那颗“螺丝”，就是他父亲的心脏。
或者说——是他父亲留在这里的全部“存在”。
“爸。”他的声音沙哑，“如果我把那颗螺丝取出来，你会怎么样？”
陆远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一张被岁月揉皱的纸，终于被人轻轻地抚平了。
那个笑容，让陆见微的心沉到了谷底。
“小微，”陆远山说，“你今年二十七岁了。你开了一家事务所，你帮了很多人。你做得比我好。”
“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陆远山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在最后的时间里，跟你说几句正经话。”
“不要说‘最后’。”陆见微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还没看到我结婚，还没抱孙子，还没——”
“小微。”陆远山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在这里待了七年。七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能再见你一面，我要跟你说什么。”
“我想了很多版本。有煽情的，有严肃的，有假装没事发生的。但最后我决定——还是说实话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当年走进这道裂缝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陆见微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陆远山继续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墟在扩张，如果不有人进来钉住它，它会从这道裂缝里渗出去，一点一点地侵蚀整座光城。到时候，失踪的就不只是那些被遗忘的人了——它会开始吞噬那些有家人、有朋友、有人惦记的人。”
“我是一个父亲。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情发生，然后假装跟我没关系。”
“所以你就把自己搭进去了？”陆见微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吗？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要花三秒钟才能想起来你已经不在了。我看到街上有人穿着跟你一样的衬衫，我会追上去看人家的脸。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陆远山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在这里的七年，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小微，”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钝刀，在陆见微的心口上来回地锯。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陆见微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要你活着出去。”
陆远山摇了摇头。
“我出不去了。”他说，“从我走进这道裂缝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属于外面那个世界了。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是因为墟把我的‘存在’当成了食物，一口一口地嚼，嚼了七年，还没嚼完。”
“但你不一样。你还完整。你还可以出去。”
陆见微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那王小鱼呢？”
“她也可以出去。”陆远山说，“只要你取走我胸口里的那颗‘螺丝’，墟对我的束缚就会松动。趁这个机会，你可以带着她跑出去。”
“那你呢？”
陆远山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见微心如刀绞的话——
“小微，爸爸累了。”
陆见微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裂的泥土上。
他身后，那片灰雾中的墟开始躁动起来。惨白色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亮，像两盏灯笼一样在黑暗中燃烧。它的身体在不断膨胀，从雾气的深处伸出无数条细长的触须，在空中疯狂地挥舞。
“陆……远……山……”它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你……骗……了……我……”
陆远山看了一眼墟，然后又看向陆见微。
“没时间了。”他说，“小微，做决定。”
陆见微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一步。
然后他伸出右手，按在了他父亲的胸口上。
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感受到了他父亲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弱。像是随时会停止。
“会疼吗？”他问。
“不会。”陆远山说，“比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轻松多了。”
陆见微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这种时候你还要开玩笑。”
“不然呢？哭着告别？”陆远山也笑了，“我陆远山的儿子，不需要哭着告别。”
陆见微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手掌上。
他感觉到他父亲的胸口里，有一个坚硬的东西——像是一颗石子，嵌在肋骨之间，与心脏紧密相连。
那就是“螺丝”。
他握住它，轻轻地往外拔。
陆远山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声音，但额头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你不是说不疼吗？！”陆见微慌了。
“我骗你的。”陆远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停……继续……”
陆见微咬了咬牙，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那颗“螺丝”开始松动了。
随着它一点一点地被拔出，陆远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像是被橡皮擦一点一点地擦去。
“爸……”
“别哭。”陆远山的声音变得很虚弱，但他的笑容依然温和，“小微，你记住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一个人彻底抹去。只要还有人记得，他就还活着。”
陆见微拼命地点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会记得你。”他说，“我会一直记得你。”
“那就够了。”
陆远山抬起那只已经开始变得透明的手，轻轻地放在了陆见微的头顶。
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走吧。”他说，“带着那个姑娘，走出去。”
“替爸爸，好好看看外面的太阳。”
陆见微用力地把那颗“螺丝”拔了出来。
一瞬间，陆远山的身体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开来，融入了灰蒙蒙的雾气之中。
陆见微的手中，握着一颗温热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石头。
他跪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握着那颗石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但他没有哭出声。
因为他父亲说了——不需要哭着告别。
他身后，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失去了陆远山这颗“螺丝”的束缚，它的身体开始急剧膨胀，从一团黑影变成了一座小山般大小的庞然大物。无数条触须从它的身体里伸出来，疯狂地抽打着地面，掀起一片片干裂的泥土。
陆见微站起身来，把石头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塞进口袋。
他转过身，走到王小鱼面前。
王小鱼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紧闭着眼睛，浑身颤抖。
“起来。”陆见微说。
王小鱼没有反应。
陆见微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
“我说——起来。”
王小鱼睁开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它……它来了……”
“我知道。”陆见微说，“但你男朋友在外面等你。你爸也在外面等你。所以你得站起来，跟我走。”
王小鱼呆呆地看着他。
然后她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陆见微抓住她的手，带着她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身后，墟的咆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脚下的地面在震动，裂缝在扩大，那些细长的虫子从泥土里钻出来，疯狂地扭动着，试图缠住他们的脚踝。
陆见微一脚踢开几条虫子，拉着王小鱼拼命地跑。
前方，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那种幽蓝色的光，而是温暖的、金黄色的光。
那是出口。
他加快了速度，几乎是拖着王小鱼在奔跑。
身后的触须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气息喷在自己的后颈上。
五米。
三米。
一米。
他猛地一跃，拉着王小鱼冲出了那道裂缝——
两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巷子的地面上。
夜空晴朗，星光璀璨。
界河的水声在耳边潺潺流淌。
路灯的光线昏黄而温暖。
陆见微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口袋里，那颗石头已经变得冰凉。
他侧过头，看到王小鱼躺在他身边，也在喘气。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泥土，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是活人的眼睛。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晚晴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
她看到他们两个，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跑了过来。
“陆见微！”她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样？”
陆见微看着她，咧了咧嘴。
“苏警官，”他说，“你来得可真够及时的。”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你吓死我了！”
“哎哟——”陆见微捂住肩膀，“你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闭嘴。”苏晚晴说，但她眼眶红了。
陆见微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口袋里的那颗石头，已经完全没有了温度。
但他觉得，那颗石头是热的。
因为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最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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