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起许若笙风衣的下摆，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一角。她的双手依然交叉放在身前，姿态从容，但陆见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那是紧张的表现。
“周明宇造的那些机器人账号，”陆见微盯着她的眼睛，“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你让他做的？”
许若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陆见微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一棵梧桐树的树冠上。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是他自己的主意。”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他来找我帮忙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能理解他。”
许若笙的目光重新落回陆见微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再是职业性的温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湖面下藏着暗流的水。
“周明宇是一个很孤独的人。”她说，“他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没有朋友，社交圈子仅限于同事和几个网友。他爱上王小鱼之后，把她当成了生命中唯一的光。”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感情。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制造浪漫的惊喜，他只会用一种方式来表达他的爱——那就是用他的技术，为她创造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世界。”
苏晚晴的声音冷冷的：“所以他把她关在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直播里？”
“在他看来，那不是囚禁。”许若笙说，“那是保护。”
“保护她什么？”
“保护她不被遗忘。”
许若笙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王小鱼从小父母离异，跟着父亲长大。王建国是个好人，但他不懂怎么跟女儿沟通。王小鱼在学校里也没什么朋友，她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
“她开始做直播，是因为她渴望被看见。每一个点赞、每一条弹幕、每一个礼物——对她来说，都是‘我存在’的证据。”
“周明宇懂这种感觉。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
陆见微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王小鱼直播间里那张永远在笑的脸。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
“所以周明宇失踪前，来找过你。”他说，“他告诉你他要做什么。”
“对。”
“你劝过他吗？”
“劝过。”许若笙说，“我说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说你应该带她去见真正的心理医生，而不是用代码编织一个虚幻的安全网。”
“但他不听？”
“他说他已经来不及了。”许若笙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他说那个‘东西’已经找到她了。”
陆见微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个‘东西’？”
“他是这么说的。”许若笙说，“他说有一个很‘旧’的东西，从某个裂缝里爬了出来，盯上了王小鱼。他说那个东西靠情绪能量生存——尤其是恐惧、孤独、绝望这类负面情绪。”
“他说王小鱼就是它的猎物。因为它已经在王小鱼的身体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什么种子？”
“孤独。”许若笙说，“最深的那种孤独。它让王小鱼觉得全世界都不在乎她，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然后，当她的情绪跌到谷底的时候——它就可以收割了。”
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陆见微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蔓延到后脑勺。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段话：
“缝隙地带的另一边，有一些东西。它们没有实体，没有名字，但它们有欲望。它们的欲望很简单——吃掉人类的情绪。越痛苦的情绪，它们越喜欢。”
“周明宇造那些机器人账号，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控制王小鱼。”陆见微缓缓说，“他是为了让那些假观众发出的‘关注’，盖过那个东西发出的‘孤独’。”
许若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认可。
“你比你父亲更敏锐。”她说。
陆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你认识我父亲？”
许若笙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
“陆先生，有些问题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找。”她说，“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陆见微很近，近到她呼出的气息几乎能拂到他的脸颊上。
“周明宇没有失踪。他是自己走进那道裂缝里的。”
“因为他发现，那个‘东西’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王小鱼。”
“它的目标，是所有能看到它的人。”
许若笙说完这句话，后退了一步，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姿态。
“我还有病人要见。”她说，“如果你们还有问题，可以随时打我电话。”
她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陆先生——你父亲失踪前，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许医生，你觉得一个人被彻底遗忘之前，会看到什么？’”
她说完，没有再停留，径直走进了医院大门。
灰色的风衣消失在旋转门的玻璃后面。
陆见微站在原地，感觉阳光照在身上，却一点都不暖和。
“她说的‘那个东西’，”苏晚晴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就是缝隙地带里的存在吗？”
“应该是。”
“它盯上了所有能看到它的人？”
“听起来是这样。”
“那你也能看到它吗？”
陆见微转过头，看着苏晚晴。
她的表情依然冷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
“我不知道。”陆见微诚实地说，“但我打算去看一眼。”
“去哪儿看？”
“那条巷子。”陆见微说，“今晚。”
苏晚晴没有劝阻他。
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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