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队,技术科那边有新发现!
小薛推门冲进办公室,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老孙从椅子上猛地坐直,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像着了火。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两条爬满蚯蚓的沟壑。
说。老孙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
我们重新扫描了东城宾馆4106房间的地面,小薛把打印纸拍在桌上,用了荧光试剂和鲁米诺,发现了微量血迹反应。
废话,杀了七个人怎么可能没血?
不是七个人的血。小薛压低声音,是第八个人的。
老孙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八个人的血?
对。血量很少,大约5毫升,分布在门口和浴室门口。说明这个人受过轻伤,但一直在走动,血滴间距不均匀——小薛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示意图,他走路有点跛。
跛脚的人……老孙眯起眼睛,凶手自己受伤了?
不是凶手。凶手是欧洲人,穿软底鞋,鞋印纹路清晰。但那个跛脚的人,穿的是——小薛翻出一张照片,回力牌球鞋。中国制造。三十九码。
个子不高。老孙接话道。
一米六五左右。小薛点了点头,和越野车驾驶座的位置吻合。
两人对视了一眼。
接应者。老孙缓缓吐出三个字,凶手在本地有一个接应,帮他开车、转移尸体、制造混乱。而且这个人——
就住在自贡。小薛翻开笔记本,我们查了越野车底盘上的红土样本,和自贡郊区一个叫大安区的砖窑厂土壤成分完全一致。那个砖窑厂,三个月前倒闭了,现在是一片废弃工地。
砖窑厂……老孙站起身,抓起外套,第二颗人头就是在砖窑井里找到的。
对。王德发,开黑车的,失踪四天。他的车最后出现在大安区。
老孙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握成拳头。
凶手不只杀了一波人。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第一批是东城宾馆的七个——王康、李明、赵水生、罗格·杰克、孙轩,还有两个日本籍男子。第二批是王德发,帮他拉过货。第三批是那个计程车司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还会有第四批。小薛的声音很轻。
什么意思?
罗格·杰克还活着。小薛指了指老孙的手机,他给你发了短信。一个死人不会发短信。
老孙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孙队长,你的手还好吗?下次见面,我会帮你包扎。——R.J.
R.J.不是罗格·杰克。老孙突然说。
什么?
罗格·杰克是死者之一,头在塑料袋里被我们找到了。但这个发短信的人——老孙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的元数据,IP地址经过三次跳转,最终节点在……
他停住了。
在哪儿?
在市局内部网络。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
操。老孙的声音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内鬼就在市局。
……
上午十点,老孙把小薛打发去查大安区砖窑厂的监控录像,自己开车去了市中心的一家旧书店。
书店开在窄巷子里,门面不到二十平米,橱窗里摆着线装古籍和泛黄的地图册。老孙推门进去,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书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钱,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泛黄的《四川地方志》。
老钱。老孙拉开凳子坐下。
哟,孙队。老钱头也不抬,又来查案子?
帮我查个人。老孙掏出瑞克·杰米森的证件照复印件,英国人,三十二岁,三个月前入境,自称外语教师。
老钱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照片:没见过。
你确定?这个人懂外科,会控制出血量,可能跟医院有关系。
老钱沉默了几秒。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动作慢条斯理。
孙队,我只是一个开书店的。
你以前是省厅情报处的。老孙冷笑,专门负责东欧方向。帮我查这个人,不要走官方渠道。
老钱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开机很慢,风扇嗡嗡作响。他敲击键盘,屏幕上出现一个深色界面,全是英文和俄文混杂的代码。
暗网搜索引擎。老钱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走公开网络,用洋葱路由多层跳转,官方查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档案页面。
他在暗网里的代号是Butcher。英国人,前SAS特种空勤团成员,退役后做了十年雇佣兵,替中东和东欧的情报机构干过活儿。去年开始接私活儿,专门替人清理特定目标。
清理?
不是杀人。是灭口。老钱放大了一张照片,他每接一单,都会留下一个标记——在受害者身上刻一个字母。你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具尸体的后背,皮肤上用利器刻了一个字母:**R**。
R代表什么?
代表Recovered——回收。老钱的声音变得很冷,他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把某样东西从死者身上取走。刻R的意思是,东西已经拿到了。
老孙的脑子飞速运转。
七个死者,指甲被拔掉……他不是在折磨他们,是在找东西。那东西被藏在某个人的指甲缝里。
对。老钱点了点头,而且从他留下六个头、只带走一个头来看——他要找的东西,在那颗失踪的头颅里。
那个日本人的头。
对。
老孙沉默了很久。
老钱,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罗格·杰克这个人。他名下有没有注册过公司,有没有货柜运输的记录,有没有和军工企业打过交道。
老钱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页面。
罗格·RJ·杰克,美国人,四十五岁,明尼苏达州人。表面身份是进出口贸易商,实际身份是——老钱顿了一下,CIA的合同工。他在四川的活动,名义上是做生意,实际上是帮CIA收集西南边境的军事部署情报。
果然。老孙冷笑,那两个日本人呢?
日本自卫队情报部的。老钱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他们和罗格·杰克之间的交易,是一份关于西南边境雷达布防的机密文件。文件被复制了七份,分别藏在那七个人的指甲缝里。
七个人,七份文件副本。老孙的拳头攥紧了,所以凶手要一个个拔掉他们的指甲,找到所有副本。
对。那两个日本人里,有一个是双面间谍。表面帮日本人做事,实际把情报卖给了第三方。他藏在指甲缝里的那份文件,是七份里最完整的一份。
第三方是谁?
老钱沉默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半分钟。然后缓缓打出一行字:
**UnknownBuyer–PaidinBitcoin–WalletID:1A3F...8B2C**
比特币钱包。查不到身份,地址不绑定实名,用了至少三十个中间账户做混淆。老钱放大交易记录,但这个买家一共付了七笔钱,每笔两百万美元,对应一个人头。
老钱看着老孙:雇瑞克·杰米森的人,不是日本人,不是美国人,也不是中国人。
那会是谁?
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势力。老钱的眼神变得很复杂,而且资金雄厚到不可思议。
老孙站起身,走到书店门口掀开布帘往外看了一眼。窄巷子里空无一人,阳光照在青石板上。
七个人,一千四百万美元。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这他妈不是间谍战,这是拍卖会。
他转过身:你以前在情报处时,接触过类似案子吗?有人出天价买军事机密,通过暗网交易?
老钱的手在发抖,很轻微,但老孙看见了。
接触过。三年前,缅甸那边,一批中国产便携式防空导弹设计图被人在暗网上拍卖。最终买家出价八千万美元,至今不知道是谁。
这次是雷达布防图。谁在收集中国西南边境的军事情报?
不是收集,是采购。老钱在屏幕上打出一张中国地图,三个红点标在云南、西藏和四川,上个月云南丢了一份边防巡逻路线文件,上个月底西藏一个通讯基站布点图被复制。加上这次的雷达布防图——有人在拼一幅完整的地图。中国的西南边境防线,正在被人一块一块地买走。
老孙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三笔交易,用的是同一个混淆链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
那第七颗头颅里藏的是最后一份文件?
对。也是最完整的一份。前面六个人手里的是复印件,残缺不全。但那个双面间谍手里的是原件。
所以瑞克·杰米森才不顾一切要找到那颗头。
对。而且——老钱顿了一下,他找到了。
他走到书店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老钱,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瑞克·杰米森这次来中国,除了灭口,还有没有别的任务?
老钱沉默了三秒。
有。
什么任务?
护送一个人出境。老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目的地——缅甸。
谁?
老钱抬起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那个失踪的日本人。他的真名不叫日本人名字。他的真实身份是——
老钱的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普通电话,是一种老孙从未听过的频率声,尖锐而短促,像某种警报。
老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操。他一把合上电脑,他们找到我了。
谁?
那个买家的人。老钱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把SIGP226手枪,检查弹匣,孙队,你马上离开。这里不安全。
我不走。老孙按住他的手,告诉我那个日本人的真实身份。
老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老刑警才懂的东西——绝望。
他叫田中健一。老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他不是日本人。他是——
书店的玻璃橱窗突然炸裂。
一颗子弹擦着老孙的耳朵飞过去,打碎了身后书架上的《资治通鉴》。
操!老孙一把将老钱拽倒,两人滚到柜台后面。
又是一声枪响。第二颗子弹打在柜台上,木屑飞溅。
狙击手!老孙掏出配枪,距离至少四百米,在街对面那栋楼上!
他们来了!老钱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来了!
老孙探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是一栋六层高的旧居民楼。楼顶上,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人影正在收枪。
灰衣人……不是瑞克·杰米森。杰米森是金发,这个人是黑发。而且——老孙眯起眼,他右腿在拖行,跛脚。
是接应者。老钱咬着牙,他跟踪你来的。
灰衣人收起枪,朝书店方向扔了一个小东西——
卧倒!老孙一把将老钱按在地上。
一声闷响。窗户框上炸开一团白烟,催泪瓦斯瞬间充满书店。
操他娘的!老孙眼泪飙出来,摸索着抽出手枪,单手捂住口鼻。
后门!老钱在烟雾里喊,后门通巷子!
两人摸着墙壁穿过浓烟。老孙踹开后门,新鲜空气灌进来,他大口喘息着。巷子里空无一人。灰衣人消失了。
老孙掏出手机,屏幕被熏得模糊。他胡乱擦了一把,拨通了小薛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孙队?你在哪儿?我这边——
小薛!书店这边出事了!有人开枪!
什么?!孙队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那边怎么样?大安区查到什么没有?
我正要跟你说——小薛的声音变得很急,砖窑厂附近有个废弃的护林站,我们找到了轮胎印和脚印。轮胎印是越野车的,脚印是软底登山鞋的——和东城宾馆窗台上的鞋印一致。
瑞克·杰米森在山里。
对。而且——孙队,我们还找到了这个。
一阵窸窣声,像是塑料袋被撕开
说。
我们找到了第七颗头颅。
老孙的手攥紧了手机。
谁的?
那个失踪的日本人的。
他还活着吗?老孙的声音在发抖。
……活着。但只剩下头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噪杂音,像是信号被干扰了。
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东欧口音的男声,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孙队长,谢谢你的小薛帮我找到了这个头。现在,它是我的了。*
老孙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Tellyourboytostanddown.Ornexttime,itwontbejustahead.*
电话断了。
老孙站在碎裂的玻璃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的世界一片漆黑。
瑞克·杰米森劫持了小薛。
第七颗头颅,回到了凶手手里。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玻璃。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双眼通红,嘴角抽搐,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
没关系。老孙把碎玻璃攥在手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小薛不会死。瑞克要的是那份文件,不是人命。
他站起身,看着满地狼藉的书店。
但那个跛脚的接应者——老孙的声音像从地狱深处传来,他看见了老钱。看见了这张脸。
老孙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钱,你听见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警笛的声音。
孙队……老钱的声音很虚弱,我中弹了。左肩。
操!老孙冲出书店后门,跳上桑塔纳,坚持住!我马上到!
不用了。老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像是在交代后事,孙队,听我说。那个日本人的真实身份——田中健一——他不是日本人。他是——
老钱的声音断了。
老钱?!老钱!
电话里只剩下嘈杂的电流声。
老孙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声嘶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冲进了巷子。
书店那边,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抬着老钱往一辆面包车上搬。
老孙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游戏,才刚刚开始。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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