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大证券的十九楼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陆延推门进去的时候，人事主管正低着头翻一份文件，听见声音也没有抬头。
“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文件被推过来，封面印着四个字，处分通知。他接住，翻开第二页。第三条写的是“因泄露公司核心项目数据，予以开除处理，并通报行业合作单位。”末尾盖着沈霜的电子章，蓝灰色的，楷体。
“我泄了什么东西。”
人事主管抬起头来。“你上月二十三号发了一封邮件到外部地址。”
“我没发过。”
一张打印截图被推过来。陆延低头看。他的邮箱地址，发送时间，附件名。快链现金流_V7_最终版.xlsx。
“这封邮件谁截的。”
“合规部例行抽检。”
“我邮箱密码谁有权限改。”
人事主管顿了一下。“那你得问IT。”
陆延把处分通知折了一道，塞进口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人事主管喊了一声。“交接手续三天内办完。”
他没有回答。走廊拐角处有一间会议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他看见里面坐了一个人，低着头翻东西，翻得很慢。是沈霜。他的脚步没有变慢，从门前走了过去。
工位上的东西已经有人在收了。笔记本、充电器、两个文件夹、一盒回形针。他拉开背包拉链，把东西扫进去。拉链头断了一截，卡在中间拉不动。他蹲下来在地上找了一圈，没找见。站起来摸了一根回形针别住缺口。
旁边工位的人侧过头来。“陆延。”
他拉上背包带子。
“嗯。”
“那个——”
“没事。”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那个人从走廊里追出来喊了一声。门缝越缩越窄，声音被金属边框夹断了。
出大楼的时候梧桐树上的蝉在头顶叫，整条街都是。他拐进地铁站，闸机口扫了一下手机，屏幕亮出一行字：余额不足。他站了两秒，退后一步，走到人工窗口。
“一张去花木的。”
“三块。”
他摸口袋，两枚一块，一枚五角，两枚一角。放在台面上。售票员把票推过来，他把多出来的七毛收回去。进站，闸机弹开。
车厢里人不算多。他靠着门边的扶手杆站着，把处分通知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沈霜的名字印在纸面上，蓝灰色的章。他看了三秒，折回去放好。窗外的隧道壁光斑一节一节往后退。
出花木站的时候路灯还没亮。他穿过十字路口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贴满了广告，一张叠一张，最下面那层泛黄起卷。第二根电线杆左拐，灰色旧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他摸着墙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铁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阳台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在床垫上划了一条细长的亮线。床垫直接铺在地上，旁边一张折叠桌，桌上搁着笔记本。屏幕左下角有一条竖着的亮线。
他把背包卸下来扔在床垫上，坐下。膝盖顶到桌沿，屏幕闪了一下。邮箱收件箱里七封未读，两封广告，三封招聘平台的“已读未回复”，一封离职交接确认函，一封投给华诚资本的简历状态，已送达，没有标记。
他合上笔记本，把处分通知又掏出来看了一次。翻过来，背面空白。放在床垫上，蓝灰色的电子章在暗光里反出一层颜色。
他数了钱。银行卡余额四百三十七，微信九块六，口袋里七毛。房租后天到期，三百五。他把手机按熄，放回枕边。躺下去的时候天花板右上角有一块霉斑，灰绿色的，边缘参差。他盯着那团灰绿看了很久，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十七分出门。菜市场旁边的超市门口贴着一张招工启事，店长站在货架中间清点纸箱上的标签。陆延推门进去。
“你简历上写的金融？”
“嗯。”
“我们这用不上。”
“我可以学。”
店长把简历推回桌面。“算了。”
他出来的时候卷帘门在身后拉满到底，铁片碰铁片磕了一声。站在门口把兜里的硬币摸出来重新数了一遍，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两块五。瓶盖拧开喝了一口，剩下的水搁在折叠桌上，再没动过。
他坐在床垫上，背靠着墙。霉斑在视野的右上角，他看了，但没有一直盯着。
第三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视野正中间弹出了一个灰色半透明的面板。边框是淡青色的，面板中央有一条横向加载进度条。进度条上方有一行字：商业博弈系统绑定中。检测到关键资助人沈霜，当前状态，濒临出局。是否绑定？
他眨了一下眼。面板没消失。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虎口，皮肤泛出白印，三秒后恢复。面板还在。
进度条从零开始往右推。推得很均匀。走到末端的时候，他发现进度条末尾收成一个极细的弧形，向右上方弯过去，角度偏陡，带一个很小的顿点。他见过这个弧度。在资助确认函背面的铅笔字上挑上见过，在父亲工伤补偿协议复印件的经办人签章栏里也见过。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面板上刷新出一行灰色小字：是否绑定？注：本操作不可撤销。他坐起来，床垫边缘塌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点了面板正中间，没有触感，像点在一层空气上。面板闪了一下，亮出一行白色大字：绑定成功。前置任务，七日内接触绑定资助人并触发关联剧情。逾期未完成，系统失效。右下角有一行数字：6天23小时47分。
陆延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第三天早上，七点十三分。他放下手机，弯腰从床垫底下摸出一个铁盒。盒盖盖得很紧，他掀开，里面摊着三样东西。一张资助确认函复印件，折了三折，折痕发白起毛。一张父亲工伤补偿协议复印件，纸张泛黄，边角缺了一块。一张许衡的名片，银色字体压印，左下角有一个圆圈加竖线的徽标。
他把资助确认函复印件展开，铺在床垫上。翻到背面，一行铅笔字。字迹浅，不凑近看几乎看不清。已汇款。回执存档。横画末尾有一个向上的弧度，角度偏陡，收尾处带一个极小的顿点。和系统进度条尾端的弧形，一模一样。
他把复印件放回铁盒，盖上盒盖，塞回床垫底下。站起来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水放了两天，涩的。他咽下去了。打开笔记本，屏幕亮线亮起来。他打开快链科技公开年报的PDF，翻到附录部分，东南亚支付通道的汇率敞口那一栏。数字底下有一层浅灰色的印迹，像是被人反复修改过之后留下的，又像文件被打开过太多次残留的缓存压痕。
他的右手放在触控板上，没有滑动。面板右下角的倒计时从6天22小时56分开始，一秒一秒地往下掉。
他截了图。新建一个文件夹，文件名打了一个字：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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