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天光转瞬即逝。
第二日清晨,凤阳西乡的流言,如同春风野火,飞速蔓延开来。
“你们听说了吗?林巡检昨日深夜,在城西荒坡种了邪异青苗!”
“荒坡也能种地?莫不是什么歪门邪道的妖草?”
“我就说他妄议国策不是冤枉的,好好的五谷不种,偏种没人见过的异物,这不是蛊惑民心是什么?”
大街小巷、田埂村口,处处都是细碎议论。
流言是苏家刻意放出来的,精准拿捏了乡民的认知短板与恐惧心理。
洪武年间,百姓淳朴畏异,只认世代耕种的粟、麦、稻、黍,但凡从未见过的作物,皆被下意识归为异类邪物。
苏家闲汉游走各村,刻意放大未知作物的诡异感,不断散播“妖草引灾、异种乱农”的言论,暗暗将林辰钉死在“惑乱乡邻、败坏农事”的罪名上。
短短半日,风向骤变。
原本私下同情林辰的乡民,纷纷心生迟疑、暗自忌惮。不少老人反复叮嘱家中子弟,不许靠近荒坡、不许沾染异种,生怕招来不详灾祸、连累全村。
民心,最是质朴,也最易动摇。
昨夜一夜霜寒,林辰清晨再次赶赴城西荒坡。
站在坡顶望去,整片垄面枯草完好,无任何人踩踏破坏的痕迹。苏宏远自持身份、不屑暗下黑手,反倒给了种苗安稳生长的时机。
他俯身轻轻拨开表层枯草,一抹鲜嫩的嫩绿,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细小苗芽顶破薄土,根茎扎实、叶片饱满,迎着清晨冷风微微舒展,生机盎然。
出苗了。
整整一片百平垄地,无一缺苗、无一烂根,株株整齐、长势喜人。
哪怕经历腊月霜寒、贫瘠沙土,这批土豆幼苗依旧顽强破土,展现出远超本土五谷的强悍生命力。
林辰眼底掠过一抹释然。
底牌彻底成型。
只要青苗还在,所有污蔑、构陷、流言蜚语,终将不攻自破。
他没有久留,简单清理垄边杂草、疏通细微排水沟渠,确保日间无霜冻、无积水,便转身离去。
他刻意不对外张扬、不主动辩解,任由流言发酵、任由人心浮动。
太早的辩驳苍白无力,唯有最终的实绩,才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返程途中,不少乡民远远看见他,纷纷下意识避让、低声议论,眼神中夹杂着忌惮、疑惑与疏离。
“就是他,在荒坡种妖草。”
“好好的官身不作,非要搞这些旁门左道,真是自取灭亡。”
“听说三日后要是定案,不光他流放,咱们靠近荒坡的农户,怕是也要被牵连。”
刺耳的话语接连入耳,林辰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他理解乡民的顾虑与畏惧,身处愚昧落后的时代,未知即是恐惧,异类即是灾祸,这是刻在底层百姓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流言可以蒙蔽一时人心,却挡不住实打实的丰产实绩。
临近村口,一道身影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忧心忡忡的张秉文。
他四下扫过无人,压低声音急声道:“林老弟,风声坏了。苏家今日全天放话,说你种植异草、悖逆农道、蛊惑乡民,如今乡里大半人都被说动,对你成见极深。”
“府衙那边我也听闻,府尹周显已经放话,明日复审,若你拿不出铁证,必定从重定罪,绝不轻饶!”
张秉文眉头紧锁,满心焦灼。他昨日尚且满怀期待,可今日满城流言、人心背离,局势已然愈发凶险。
一旦民心彻底被蛊惑,就算明日有青苗实证,也会被污蔑为妖异邪物、不祥之种,难以翻盘。
林辰看着他焦急的模样,淡淡开口,语气沉稳笃定:“张兄不必忧心。”
“妖草灾异,从来都是无稽之谈。五谷养人、丰粮安民,能让荒地产粮、能让百姓饱腹的,便是世间良种。”
“明日荒坡核验,青苗自在、实绩自在、民心自在。流言止于实干,谣言不敌事实。”
张秉文怔怔看着林辰镇定自若的模样,心底的慌乱稍稍平复。
事到如今,他已然没有退路,只能选择全力相信林辰。
“好!我信你!”
“明日公堂之上,我必拼死为你争取实地核验之机,绝不许他们仅凭流言定罪!”
二人简短交谈完毕,各自分头行事。
张秉文返回巡检司,暗中整理卷宗、梳理证词,全力为明日复审铺路;林辰回归茅屋,安稳守候,静待最后一日时限到来。
可风波并未就此停歇。
午后时分,更多极端流言彻底炸开。
有人说林辰私种异草,是忤逆天道、招致天罚,来年凤阳必定大旱大涝、颗粒无收;有人说他为了翻案不择手段,以乡民气运为赌注,祸乱一方水土。
更有甚者,几名被苏家收买的老者,当众呼吁乡民远离林辰,联名上书府衙,恳请官府早日定罪、驱逐灾源。
人心,肉眼可见地倾斜。
茅屋之内,苏氏抱着幼子,满脸担忧:“夫君,外面流言越来越凶,我们……我们真的能赢吗?”
林辰伸手抚过妻儿头顶,目光坚定:“能。”
“今日所有诋毁、所有污蔑、所有流言,明日都会化作我翻盘的阶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洪武一朝最重农事、最惜民力。
只要能拿出实实在在的丰产青苗,能证明此物可盘活荒地、丰盈粮仓、拯救饥民,任何流言妖异之说,都会不攻自破。
太祖皇帝要的从来不是死守旧规、墨守成法,而是万民安居、天下富足、江山稳固。
夕阳西下,暮色沉沉。
距离公堂复审,仅剩最后一夜。
苏家坐等林辰身败名裂、流放千里;污吏坐等结案收官、安稳牟利;满城百姓人心惶惶、摇摆不定。
唯有林辰静静蛰伏,静待明日破晓,以一株青苗,颠覆全局、撕裂积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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