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的人命不是钱?”沈三娘算盘珠子一停,抬起眼皮扫向那瘦高汉子,“一石米从荆州运过来要过三道关卡,每一道关卡都要拿人命填。涨价三成,已经是看在郭大侠的面子上。换个人来,老娘直接翻倍。”
瘦高汉子脸红脖子粗,正要再骂。沈三娘身后的粗壮伙计们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手都摸向腰间。瘦高汉子咽了口唾沫,狠狠跺了一脚转身撞开侧门走了。
沈三娘重新拨起算盘,头也不抬。“打烊了。有事说事,买米明天请早。”
林昱走到柜台前,将半块木牌放在算盘旁边。沈三娘目光扫过木牌上那个“沈”字,拨算盘的手指停了。
“老崔头让我来的。鲁大江欠你一顿酒。”
沈三娘抬头打量着林昱,片刻后朝身后的伙计摆了摆手。“都出去。把门带上。”等伙计们退出去,她从柜台下摸出一壶酒两只粗瓷碗,斟满推过来一碗。
“鲁大江还活着?”
“活着。还在登州跑船。”
“那条疯狗,五年没音讯,老娘还当他死在海上了。”沈三娘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你是他什么人?”
“搭船的。他从辽东把我拉到徐州。”
“搭船?”沈三娘放下空碗,“鲁大江那条破船只拉货不拉客。他肯亲自掌舵送你,你帮他做了什么?”
“海上遇到点麻烦,我帮他解决了。他顺手送我一程。”
“麻烦?什么麻烦?”
“白驼山的蛇阵。”
沈三娘倒酒的手顿了一下。“你一个人破了白驼山的蛇阵?”
“蛇阵是驱蛇人控制的。擒贼擒王。”林昱从怀中摸出古勒的骨笛放在桌上,“驱蛇人现在被我封了经脉,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是欧阳锋的三弟子,知道襄阳城里有个西域番僧叫巴思巴。”
沈三娘盯着桌上骨笛,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商号伙计。”
“少林内门弟子,林昱。受人之托来襄阳做两件事。第一件,帮郭靖郭大侠守住襄阳。第二件,帮他摆脱天命。”
“天命?”沈三娘皱眉,“什么天命?”
“城破殉国的天命。”
沈三娘脸色沉下来。“你说郭大侠会死?”
“按原本的命运,他会死在襄阳城破之日。但那条天命线已经被搅乱了——九阴真经被人提前取走,终南山的事惊动了整个江湖,所有时间线都在加速。原本还有几年的围城,如今扩廓的骑兵已经压到城外。我来,就是要在城破之前把那条天命线彻底斩断。”
沈三娘盯着林昱看了很久,忽然仰头喝干第二碗酒,将空碗重重顿在柜台上。
“你要我怎么帮你?”
“两件事。第一,帮我见到郭靖和黄蓉。第二,城外有个白驼山俘虏,派人把他运进城关起来。他知道北廷军营的兵力部署和欧阳锋的动向,是活情报。”
沈三娘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盏灯笼,点亮后推开后门。门外是条窄巷,青石板路被夜雾打湿泛着冷光。她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蓝布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郭大侠这时候还在北门城头巡夜。黄帮主在城南龙王庙设了个临时医帐,每天亲自给伤兵换药。你要找他们得先去龙王庙。”
“黄帮主?”
“丐帮第十九代帮主,黄蓉。襄阳城里不管军民都叫她黄帮主,没人叫她郭夫人。”沈三娘回头看了林昱一眼,“你既然是少林的人,应该知道她爹是谁。”
“黄药师。桃花岛主。”
“知道就好。黄帮主跟她爹不一样,她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但她眼睛毒得很,谁在她面前撒谎,三句话就能看穿。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说。”
龙王庙在襄阳城南,原是座供奉龙王祈求风调雨顺的庙宇。
围城之后被黄蓉改为临时医帐,庙前空地上搭了七八个棚子,棚下摆满了用门板改成的简易床位。
伤兵的呻吟声混着药炉咕嘟声在夜风中飘荡。几个身穿破旧灰衣的丐帮弟子在棚间穿梭,给伤兵端药换布。
沈三娘提着灯笼穿过庙前空地。一个正在捣药的老叫花抬头看见她,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三娘,这么晚还来送粮?”
“送什么人,送人。”沈三娘朝身后的林昱努努嘴,“这人是来找黄帮主的。”
老叫花上下打量林昱,目光停在他那双布满风霜的僧鞋上。
“少林的人?咱们丐帮好像不欠少林的人情吧。”
“我不是来讨人情的。我是来送情报的。”林昱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张古勒交代的口供,“北廷在襄阳城外驻军情况、粮草囤积点、攻城器械位置,都在纸上。有些情报跟城里的守军核实过才能确认。”
老叫花接过纸卷扫了一眼,脸色骤变。他猛抬头看向林昱,眼中精光暴射。
“这情报你从哪弄来的?”
“白驼山的人嘴里撬出来的。欧阳锋的三弟子古勒。”
老叫花霍然站起,将纸卷塞还给林昱。“跟我来。黄帮主在内殿。”
龙王庙正殿。佛龛上的龙王像已蒙了厚厚一层灰,供桌被改成了药案,上面摆满瓶瓶罐罐。
一个身穿淡青色布衣的少妇正俯身为担架上的伤兵换药,手指灵巧地解开已被脓血浸透的旧布条,用烈酒清洗伤口,再敷上捣碎的草药。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刻犹豫。
“帮主。”老叫花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黄蓉抬头看了一眼林昱,目光从那张布满风尘的脸上扫过,在鲁大江给的那双深蓝短打上停了一瞬。
“简长老,接一下手。”黄蓉将药杵递给老叫花,走到龙王庙后殿一口枯井旁。枯井周围的青石栏杆上刻满龙纹,井口盖着铁板落了锁。
她手指在铁锁上轻轻一拨,锁簧弹开,掀起铁板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尽头是间密室,墙上挂着襄阳城防图,桌上堆满军报和密函。
“现在说吧。”黄蓉在一张旧椅子上坐下,随手倒了杯凉茶,“你是谁,从哪来,来找我什么事。”
“林昱。少林内门弟子。来找你和郭大侠谈一件关于襄阳存亡的事。”
“少林内门弟子?”黄蓉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林昱虎口的老茧上,“你这茧子不是练少林拳练出来的。是练爪功——九阴神爪的爪劲。”
“是。”
“九阴真经是你从终南山取走的?”
“是。”
黄蓉放下茶杯。“我爹追了那个人一路,从终南山追到六盘山。他在信里说,夺经之人极聪明,每次都能提前半日避开追捕。临走时还在六盘山一掌打伤了欧阳克的胸口。那一掌用的是摧心掌。”
“也是我。”
黄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极聪明的人遇到另一个极聪明的人时才会露出的笑。
“我爹要是知道拿走九阴真经的人现在坐在这里跟我喝茶,怕是又要砸东西了。桃花岛的书房里那几件青花瓷,这些年被欧阳锋气炸了一个,被杨康骗碎了两个,剩下的都是被我爹自己摔的。”
林昱也笑了,但笑意只停留了一瞬。
“桃花岛主的事,以后若有缘再当面赔罪。眼下还有更紧急的事。北廷围城五万兵力只是前锋,扩廓后面还有一支西域番僧团。领头的人叫巴思巴。此人精研密宗功法,能以梵音扰人心神。”
“巴思巴。”黄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这个人的名字我还是头回听说。但西域密宗我略知一二,当年我爹在桃花岛藏经阁里收了几卷密宗残本,里面提到过一门功法叫‘金刚破智印’,能以梵音灌输内力,闻者心神失守。若是用在战场上”
“用在战场上,守城士卒还没接战就先溃了。”林昱接过话头,“而且此人还有一个身份。他是守命司的外围成员。”
“守命司?”
“一个维护天命线运转的隐秘组织。黄帮主应该能感觉到——你爹、洪七公、一灯大师,这些天人境的顶尖高手都能感觉到。他们每个人体内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走向某个固定的结局。这根线便是守命司布下的。”
黄蓉站起身,在密室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继续说。”
“巴思巴此行的任务不单单是帮北廷攻破襄阳。他是来确保郭靖郭大侠必须死在襄阳城破之日。因为按天命线——郭靖必须殉国。这是守命司为襄阳这条天命线安排的终局。”
黄蓉手指在茶杯边缘划过,发出极细微的瓷器摩擦声。她抬起头,眼中那股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昱只在张三丰眼中见过的光——那是知道自己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忽然看到笼门开了一条缝时的光。
“你刚才说你是来谈襄阳存亡的事。现在我信了。靖哥哥还在北门城头——白天他都在城头。我带你去。”
她转身走向石阶,走了两步又回头。“林昱。我爹在六盘山回来之后对夺经之人的评价只有一句话——此子若为敌,江湖将永无宁日。此子若为友,天命可破。现在看来他说对了。”
城北城楼。郭靖站在雉堞前,铁灰色的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刚毅,手掌按在城墙青砖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城外北廷军营的篝火映在他眼底,像一片烧不尽的野火。
“靖哥哥。”黄蓉走上城楼,“有个人要见你。他带来了欧阳锋三弟子的口供,还带来了城外五万大军的详细部署。”
郭靖转身。目光落在林昱身上,那双眼睛像打磨过的铁——不锋利,但厚重,一眼便能看到底。
“你是?”
“林昱。少林内门弟子。来帮郭大侠守住襄阳。”
郭靖没有问“怎么守”,也没有问“你凭什么”。他只是静静看着林昱,等着他说下去。林昱从怀中取出那张口供纸卷,又取出武当铜符,一起递过去。
“守城需要三件事。第一件,粮草。第二件,情报。第三件——”他顿了顿,“一个能让郭大侠不必死守的办法。”
郭靖接过纸卷和铜符,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黄蓉。黄蓉轻轻点头。
“跟我来。”郭靖转身走向城楼下的临时议事厅。
厅里摆着沙盘,沙盘上插满小旗,标注着北廷各部的兵力位置。沙盘边缘放着半碗冷透了的粥和一把没出鞘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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