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登州码头。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船舱，鲁大江站在船头扯着嗓子骂娘，嫌码头上搬货的伙计手脚太慢。
双桅商船吃水线压得极低，底舱塞满了药材包和盐铁箱子，甲板上还摞着几十捆辽东皮草。
林昱换上了鲁大江给的深蓝短打，混在七个船工中间卸货装船。他脸上抹了把煤灰，头发用布巾扎起，乍一看就是个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年轻伙计。
鲁大江给的活计是在船尾清点药材——这位置离底舱口最近，万一有变故三步就能躲进去。
辰时初刻，商船离岸。登州城墙在晨雾里渐渐退远，海面从铅灰变成深蓝，浪头也大了起来。
船身被顶得上下起伏，几个老船工面不改色地蹲在船舷边啃饼，一个新来的年轻伙计抱着桅杆吐得昏天黑地。
“小林子！”鲁大江在船头吼了一嗓子，“过来搭把手！这破帆卡住了！”
林昱走过去帮他把主帆缆绳拽开。鲁大江压低声音凑过来。
“出了渤海湾，沿海州外海走，绕开登州水师的巡逻航线。正常三天能到徐州渡口，但这趟载得重，至少五天。路上遇到盘查你就进底舱，左边第三排药材包后面有个夹层，老哥亲自凿的。”
“以前藏过？”
“藏过逃兵。北廷抓壮丁那阵子，好几个辽东子弟都是老哥用这个夹层送出关的。”鲁大江咧嘴，“后来那些人都活着到了南边，有一个还当了郭靖的亲兵。”
林昱点了下头。鲁大江又补充一句。“对了，你晕船吗？”
“不晕。”
“那就好。你要是也吐成那样，老哥这船上就没一个能干活的了。”鲁大江指了指那个还在抱着桅杆干呕的年轻伙计，“那是老哥侄儿，头回出海，吐得连亲爹都快不认识了。”
第一日平安无事。商船沿辽东半岛南下，海面开阔，偶尔能见到远处有渔船在撒网。
黄昏时分船过了渤海湾口，鲁大江站在船尾点了袋烟，眯眼望着西边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
“过了前面那片礁石就是海州外海。那片海域暗礁多，大船不敢走，水师的巡逻船也不爱来。咱们今晚趁夜色穿过去。”
“撞暗礁怎么办？”
“撞不上。这条水路老哥跑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开过去。”鲁大江磕了磕烟灰，“倒是你，小林子。你一个少林内门弟子，怎么会跑到辽东来找武当后生？两派不是死对头吧？”
“不是死对头。只是江湖上很少有人把少林和武当的路一起走。”
“那你走了？”
“走了。”
鲁大江盯着林昱看了几秒，烟雾在他刀疤脸上缭绕。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有意思。老哥见过不少江湖人，有正派的，有邪派的，有自称中立的。但你是第一个说要把少林和武当的路一起走的人。”他顿了顿，“这趟船，老哥不问你干什么去。但到了襄阳，要是缺人带路进城，就去找城南米铺的老板娘，她欠老哥一个人情。”
夜色渐深。商船在海州外海的暗礁区穿行。鲁大江亲自掌舵，船头挂了盏油灯，昏黄灯光在漆黑海面上只能照出三尺远。
浪头拍在船舷上哗哗响，船身时而左倾时而右斜，底舱里药材包随着船身摇晃发出闷闷的沙沙声。
林昱盘膝坐在船尾。九阳真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丹田中两丝真阳之气已完全稳固。他面朝东方闭目调息，等着卯时日出那一刻。
海面忽然起了雾。不是寻常的夜雾，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浓雾，带着股极淡的腥甜气。鲁大江脸色骤变。
“这不是海雾。”他将烟袋猛地磕在船舷上，火星四溅，“是蛇雾！”
话音未落，海面上传来极细微的嘶嘶声。不是风声不是浪声，是密密麻麻的蛇信在空气中颤动的声音。
林昱睁开眼，九阳真气在眼底流过一抹极淡的金光。暗礁之间不知何时浮满了蛇。花花绿绿的蛇群盘绕在礁石上，蛇头昂起，成千上万双绿幽幽的蛇眼在雾中闪烁。
蛇群中央有块凸出海面的巨大礁石，礁石上站着个人，白衣猎猎，面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
欧阳克。
绷带下还渗着血丝，那是林昱在六盘山用摧心掌留下的伤。此刻他站在蛇群之中，桃花眼里满是怨毒的笑意。
“又见面了。灰衣和尚。不，现在该叫你——蓝衣伙计。”欧阳克折扇啪地合拢，“你以为换了身衣服我就认不出你？你身上那股九阴真气的气味，我隔着十里海面都能闻到。”
鲁大江的手已摸向腰间短刀。甲板上正在打盹的船工被嘶嘶声惊醒，看见满海面的蛇群，吓得连滚带爬往船舱里钻。林昱按住鲁大江握刀的手。
“信不过别人，信得过你那个在郭靖手下当亲兵的辽东老乡吗？”
“那还用说！那是老哥亲手送出关的生死弟兄！”
“那就别拔刀。蛇群怕火。主帆缆绳旁边有桶桐油，把油泼在船舷四周。蛇见火避火，见油避油。我回来之前别让任何人靠近船尾。”
鲁大江瞪着他。“你要干什么？”
林昱已走向船尾，伸手解下系在尾舷上的小舢板。舢板落水溅起一片水花，蛇群被惊得齐齐嘶鸣。
“欧阳克的伤还没好。他不敢亲自上。这些蛇群是被驱赶过来的，背后还有个驱蛇人在暗处。我去解决驱蛇人，蛇群自然会散。”林昱跃上舢板，操起船桨，“鲁大当家，船接着往前开。记住——别停。蛇怕火。船舷泼桐油。”
鲁大江猛拍船舵。“弟兄们抄家伙！泼油！点火！别他娘的让一条蛇爬上船！”
舢板在蛇群中穿行。林昱左桨一撑将舢板向右急转，避开三条跃出水面的毒蛇。九阴神爪随意甩出，五指贯劲将两条扑向舢板的毒蛇凌空撕成两截。蛇血溅在脸上，又腥又凉。
欧阳克站在礁石上摇着折扇。扇骨里弹出五根淬毒钢针，直射林昱面门。
林昱侧身避开，九阳真气灌注右掌，一掌摧心掌拍出。掌力隔空透入海水，在水面炸开一圈三尺高的水墙。
蛇群被震得四散，礁石上的欧阳克却纹丝不动，折扇一张一合又弹出第二轮钢针。
林昱眉头微皱。摧心掌是隔空伤敌的功夫，但在海面上威力被海水分散，打到欧阳克面前时只剩五成力道。
而欧阳克的钢针淬的是西域异毒，沾血封喉，不需要近身就能置人于死地。欧阳克显然也吃准了这一点，站在礁石上不肯下水半步。
“怎么？在六盘山那么能打，现在不行了？”欧阳克笑着，“海上可不是山里。你的九阴真气再阴再柔，打到水里就是给鱼挠痒痒。”
林昱没有再出掌。他将舢板划向暗礁区最密集的那片礁石。舢板撞上一块暗礁碎成两半，整个人凌空翻身落在一块仅能容一人的礁石上。
双手同时扣入礁石边缘的蛇群，九阴神爪十指贯劲，将他攀附的礁石周边十余条毒蛇撕成碎片。
蛇血飞溅之中忽然响起一声极尖极细的笛声。不是寻常竹笛，而是骨笛。那声音穿透海浪穿透蛇鸣，直直钻进耳膜。
礁石后方的黑暗中，一个黑袍人缓缓浮现。那黑袍人手里捏着一根泛黄骨笛，脸藏在大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驱蛇人。
林昱天命观测无声运转。只用了极短一瞬，扫过驱蛇人的天命线。骨笛驱蛇术是西域白驼山的不传之秘，此人不是普通白驼山弟子，而是欧阳锋的亲传三弟子，名唤古勒，专为欧阳锋在暗中保护欧阳克。
宗师五重，比欧阳克高出四重。但有个致命弱点——双腿曾在蛇窟中被万蛇噬咬，走不了路，终生靠轿辇代步。此刻他正坐在一艘藏在礁石后方的独木舟里。
林昱看到这一点后没有犹豫。脚下的礁石猛然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箭直扑独木舟。
古勒笛声骤变，蛇群疯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但林昱速度太快——神行步加上蛇形狸翻之术在海面礁石上踏出一串残影。
古勒终于慌了。骨笛脱手，双掌齐出。灵蛇拳从极其刁钻的角度缠向林昱咽喉。
林昱不闪不避，左手五指贯劲以九阴神爪扣住古勒左手脉门，右手摧心掌拍向古勒胸口。
宗师五重的护体真气极厚，摧心掌力被挡住大半，但古勒被一爪一掌的连击逼得身形后仰，露出脖颈。
破缚手——崩字诀。
林昱五指握拳，拳锋砸在古勒胸口膻中穴。九阳真气从拳锋炸开，至刚至阳的力道灌入古勒体内。
古勒浑身一僵，护体真气被九阴九阳交替连击撕开一道缺口。下一刻林昱九阴神爪已扣住他咽喉。
骨笛从古勒手中滑落，掉进海里。蛇群失去笛声控制，开始自相残杀——花花绿绿的蛇缠成一团，互相噬咬，嘶鸣声凄厉如鬼哭。
欧阳克脸色变了。他二话不说折扇一收，纵身跃下礁石，踏着蛇群往更远处的暗礁逃窜。几个起落消失在雾中。
林昱收回扣在古勒咽喉上的五指，改为封住他胸口膻中穴，将一股九阴真气打入经脉锁住行动。然后提着他衣领纵身跳上正在缓缓靠近的商船甲板，将古勒随手扔在地上。
鲁大江和七个船工各持火把站在船舷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海面上自相残杀的蛇群。桐油泼过的船舷上挂着几条试图爬上船被活活烧死的毒蛇，焦臭刺鼻。
“这这就是你说的解决驱蛇人？”鲁大江嗓门都劈了，“你一个人，划条破舢板，冲进蛇群里把驱蛇人抓回来了？”
“审。”林昱蹲在古勒面前扯下他兜帽，露出一张满是蛇鳞疤痕的丑陋面孔，“欧阳锋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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