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郡风土浑厚,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
此地民风剽悍,百姓尚武,阡陌之间,寻常农夫亦可挥拳扛鼎,市井游侠往来不绝,一腔血气常年激荡。
城中望族不多,张家便是涿郡本地有数的富庶人家。
张家世代营生,深耕屠畜、粮米、商铺数代,积攒下偌大基业。良田千亩,宅院数进,街市间肉铺、粮铺、杂货铺面皆是张家产业,家底殷实,衣食无忧。
张父半生勤恳,为人忠厚老实,守祖业、睦乡邻,半生安稳,唯独一桩憾事——年近半百,膝下无子。
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张父常年郁郁,遍求香火,终在知命之年,老来得子。
婴儿降生那一日,天降闷雷,风卷院树,孩童落地不哭不闹,反而睁着一双黑白分明、极具精神的大眼,静静打量世间。
张家上下狂喜,取名张飞,字翼德。
老来得子,全家宠溺至极。
张家无长辈苛责,无兄弟相争,偌大家业将来尽数归他一人所有。自小张飞锦衣玉食,珍馐百味,从不缺半分供养,活得肆意张扬,无拘无束。
许是轮回魂魄加持,许是天生异禀,张飞自小便异于寻常孩童。
别家稚子三岁蹒跚、五岁懵懂,他生下来体魄便远超同龄人。骨骼粗壮,肩宽腰阔,气力骇人,六七岁便能单手举起院中石凳,十岁可拖拽家牛马驹。
一身天生蛮力,浑然天成。
更奇的是他性情。
小小年纪,便自带一股凛然霸道,眼中从无怯懦,遇事从不退让。
世人不知,这是酆都忘川河畔,那一朵彼岸花入魂的争之力。
周宁前世半生隐忍、半生退让,守规矩、忍屈辱、受欺凌,步步退、步步输,最终被逼绝境血染长街。轮回转世,天道平衡,那压抑一生的隐忍与克制,尽数化作今生张飞骨子里的悍勇强横、寸步不让。
只是记忆尽失,前尘烟消云散。
他不知因果,不懂轮回,只知生来便该强势、该争先、该随心所欲。
张家富庶,其父望子知礼成才,早早送入私塾,拜师读书,习圣贤仁义,学修身养性。
可张飞天生就不是伏案读书的料子。
私塾四书五经、孔孟礼法、隐忍退让、克己修身,字字句句,都让他无比厌烦。
先生讲君子不争、隐忍谦和、以德报怨,张飞听得嗤之以鼻。
他心性如火,刚烈似钢,最厌所谓委曲求全、息事宁人。
课堂之上,他坐不住、静不下,时常拍案而起,与同窗争执,一言不合便挥拳相向。私塾孩童,无人打得过他,个个畏他如虎,避之不及。
先生屡次规劝、严加训诫,张飞当面颔首,转头依旧我行我素。
他心里隐隐有一团莫名的戾气,说不清、道不明。
偶尔夜深人静,年幼的张飞独坐院中,抬头望月,脑海里会闪过几缕破碎、冰冷、模糊的幻影。
有肃穆城门、冷清岗亭、凛冽刀光、满地血色,还有一朵红得诡异、艳得惊心的红花。
幻影转瞬即逝。
每每如此,他心头便莫名一闷,无端生出满腔憋屈、无尽不甘。
那是周宁前世残留在魂魄深处的委屈与冤屈。
只是今生的张飞,不解其意,只当是少年无端心绪,只觉这世间规矩太过拘束,太过窝囊。
读书半载,学业毫无寸进,打架闹事日日不绝。
先生摇头叹息,直言此子性情刚猛暴戾,不受礼法束缚,绝非文墨中人。
张父无奈,只得放弃让儿子考取功名、从文入仕的念想。
既然不喜文,那便习武。
张家家底深厚,不惜重金,遍请涿郡周边武师,入府传授武艺。
自此,张飞如鱼得水,彻底挣脱束缚。
白日练拳脚、扎马步、练腰力、磨筋骨,夜里习棍法、练气力、钻研搏杀之道。
他天赋异禀,悟性极高,寻常武学招式,别人三月精通,他三日便能熟练,稍加打磨便可举一反三。
一身天生蛮力,配上精湛拳脚,少年武艺飞速精进,一日强过一日。
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已然接近成年壮汉,虎背熊腰,双目炯炯,气势慑人。
乡中武师,尽数不是他对手。
少年张扬,意气风发,横行乡野,无人能制。
涿郡市井之中,富家子弟多骄纵,豪强子弟多跋扈,可无人敢招惹张家这位小少爷。
少年张飞,跋扈归跋扈,却并非恃强凌弱、欺压良善之徒。
他骨子里藏着周宁前世残存的本心良善。
他厌憎仗势欺人、鄙夷蛮横霸道,最见不得弱者受辱、平民被欺。
乡中豪强恶少欺压百姓、勒索摊贩、殴打老弱,旁人敢怒不敢言,唯独张飞见一次、管一次。
拳头硬,道理直,出手极重。
恶少寻衅,他便当场打服;豪强欺民,他便登门讨要公道。
乡邻百姓,惧他刚烈,又念他正直。
人人都说,张家少年虽狂,却有侠气。
可侠气之外,劣根亦生。
彼岸花第二种命格——贪之念,悄然觉醒。
张家富足,家中常年存有佳酿老酒。
别的少年贪玩贪闹,唯独张飞自幼嗜酒。
十二三岁便偷偷开启家中窖藏,独饮烈酒。
酒入喉肠,燥热翻腾,浑身血气翻涌,心中烦闷尽数消散。
他极爱这种肆意酣畅、无拘无束的感觉。
初时小酌,渐渐贪杯,越喝越嗜,越嗜越贪。
年纪轻轻,酒量惊人,日日不离酒,顿顿需举杯。
贪酒之念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
随之而来的,是第三种命格——恶之胆。
酒能壮胆,亦能乱性。
清醒之时,张飞尚有分寸,知是非、懂收敛、守底线。
一旦醉酒,心智迷离,性情大变。
眼底再无柔和,只剩凶戾霸道。
府中家仆稍有迟缓、言语不慎、做事纰漏,醉酒的张飞便动辄呵斥、拳脚相加。
他力气极大,下手极重,仆从常常被打得皮开肉绽、跪地求饶。
酒醒之后,他偶有悔意,却从无改过之心。
明日依旧饮酒,醉酒依旧施暴。
骨子里的刚烈,彻底化作暴戾。
旁人规劝,少年张飞只嗤笑一句:
“男儿在世,当快意恩仇,岂能处处忍气吞声、窝囊苟活?”
短短一句话,道尽他今生与前世最大的不同。
前世周宁,一生隐忍,忍到极致,忍到绝路,忍到血染刑场。
今生张飞,一生争先,绝不忍让,绝不憋屈,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年岁渐长,少年愈发狂放。
不恋文墨,不恋家业,唯爱习武、好酒、交友、任侠。
整日游走涿郡市井,与人比武论武,豪饮畅谈,结交四方闲散武人、落魄游侠。
他出手阔绰,挥金如土,从不计较钱财得失。
但凡性情豪迈、有勇有骨之人,无论出身贫贱、身份低微,他皆愿意倾心相交,把酒言欢。
但凡阴柔虚伪、趋炎附势、欺软怕硬之辈,纵使豪门权贵,他也不屑一顾,冷眼相对。
年少轻狂,张扬跋扈,却善恶分明,风骨凛然。
岁月悠悠,转瞬及冠。
昔日懵懂少年,长成顶天立地的铁血男儿。
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气势威猛,一身悍勇之气扑面而来,寻常人对视一眼,便心生畏惧,不敢直视。
武艺大成,气力盖世,涿郡一地,少有敌手。
此时的大汉王朝,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
朝堂腐败,宦官专权,官吏盘剥,赋税沉重,百姓流离失所,天下乱象渐生。
乱世将至,风雨欲来。
身在涿郡市井的张飞,虽身居乡野,却早已感知世道动荡。
他看着官吏欺压百姓,看着豪强兼并土地,看着底层小民苟延残喘、苦苦求生。
胸中热血,时常沸腾。
他不懂朝堂权谋,不懂天下大势,只懂一件事——
世道不公,便该以拳头破之;人间不平,便该以武力平之。
隐忍无用,规矩无用,唯刚、唯勇、唯强,方能立足乱世。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信念,也是两世魂魄交织的宿命。
张家父老见他性情已定,文武皆不愿深耕,便索性放手,让他自立门户。
张飞不愿困于深宅大院,不愿坐享祖上余荫。
他凭着自家底蕴,在涿郡最繁华的街市,开起了一间猪肉铺。
自此,涿郡少了一位跋扈富家少年,多了一位好酒任侠、刚烈霸道的屠户张翼德。
他依旧日日饮酒,日日结友,性情依旧刚烈,行事依旧张扬。
只是无人知晓,这一具彪悍狂放的躯壳之内,藏着一个上辈子守了半生规矩、憋屈了一辈子、最终含冤而死的孤魂。
忘川水洗去记忆,彼岸花重塑性情。
前世所有的隐忍、退让、善良、卑微,尽数化作今生的勇烈、霸道、贪纵、凶狂。
命运的判词早已写死:
一身争力可震山河,一生贪恶可毁自身,一世刚烈难得善终,终究,必死他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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