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挪到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坐着,后背轻轻抵着冰冷的椅背。
前排同学小声闲聊,絮絮叨叨说着中午去食堂吃窗口还是出去吃小吃。
答辩时的几句话,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打转,停不下来。
周老师当时慢悠悠的口吻,跟2026年那个平台编辑说的话,简直一模一样。
观众看不懂。
我心里门清,我的毕业作品根本不差。
片子是我这阵子亲手拍、亲手剪的,2012年此刻的作品,三分钟手机默片。
镜头、光影、调度,是大学在剧组熬了两年攒下的手感,拿来拍毕业作业,放在同届里本来就高出一截。
留白、慢镜头那些设计,我心里清楚是刻意安排的。
可没人看得出来,也没人愿意细看。
头顶灯管又闪了一下,嗡鸣声骤然变大,刺得耳膜发疼。
我点开手机备忘录,指尖有点发飘,慢慢敲下几行字。
2012.5.19。
没时间了。
只有一次机会。
敲完直接锁屏,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接了一纸杯温水。
纸杯壁薄,热气很快烫得指尖发疼,我赶紧换了一只手提着,指尖微微蜷缩。
路过公告栏,瞥见《黄土地》放映海报,旁边招场务,日结八十。
我存下号码,心里清楚多半不会联系。
水杯搁窗台,指尖轻轻发抖。
窗外梧桐被风吹翻叶背,一绿一灰,心里一半底气,一半茫然。
傍晚没回宿舍瘫着,一个人慢悠悠晃去了小礼堂。
放映厅光线昏暗,放映机持续嗡嗡作响,稀稀拉拉坐了二三十个学生。
我贴着墙坐到倒数第二排,后背抵着冰凉坚硬的墙面,没再动弹。
幕布上在放《黄土地》。
以前专业课拉片,我总得逼着自己盯着构图、色调、叙事逻辑一点点拆解。
今天完全沉不下心。
画面里翠巧站在黄河边,红棉袄被狂风掀得鼓鼓的,镜头一静,我就开始走神。
脑子里乱七八糟拧成一团:我明明有真东西,为什么没人看懂?我明明知道所有风口,为什么眼下依旧两手空空?
心里堵得慌,说不上难受,就是格外憋屈。
散场灯亮起的瞬间,我才猛地回过神。
大批人往外涌,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走廊里飘着一股厚重的烟味,是学校男生常抽的便宜红双喜,焦油味很冲,闷得人不舒服。
陈教授靠在走廊拐角,指尖夹着一支烟,没点燃,就那么随意捏着。
他瞥见我出来,挑了下眉,随口问道:“片子挨批了?”
我没尴尬,也没多余的辩解,默默从包里掏出三页打印纸。
中午在宿舍楼下打印店打的,三毛钱一张,被我揣在包里来回蹭,边角全都卷翘发皱。
我当时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打,就是下意识想把脑子里的方案落地写下来。
“陈老师,您帮忙瞅一眼。”
他把烟换到左手,低头拢了拢纸张,安静翻看。
走廊的人很快走空了,头顶排风扇一直嗡嗡作响,细碎的噪音缠在耳边。
我站在原地,脚尖轻轻蹭着地面,有点无所适从。
明明也就几十秒的功夫,我却感觉熬了很久。
他看完,把纸对折整齐递回给我,另一只手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张名片。
纸面又旧又皱,边角磨得起毛,一看就是被人揣了很多年。
“去找她。”
我低头一看,上面印着杨蜜的名字,还有一串私人手机号。
愣了愣,抬头看他。
“为什么愿意帮我啊?我就是个快毕业的普通学生。”我语气平平的,没抱半点侥幸。
陈教授抬手,把烟头摁在窗台的铁皮上,滋的一声轻响,火星彻底灭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有点放空,像是透过我,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你跟二十年前的我,太像了。”
我没接话,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那时候我也轴得很,总觉得片子够小众、够有表达,就是好东西。”他轻轻吐了口气,“后来才慢慢明白,光与众不同没用,得让普通观众看得懂、坐得住、愿意看才行。”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手里的纸:“你这几页方案不算惊艳,但比别的学生通透。你懂怎么平衡自我表达和观众审美,知道把自己的东西往大众那边靠。”
我捏着那张旧名片,粗糙的纸边硌得手心微微发痒。
没再多问,低头揣进裤兜,牢牢按住。
回宿舍的时候,寝室已经彻底熄灯了。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一层浅浅的灰白光影,落在桌面上。
室友都睡熟了,有人翻了个身,老旧的铁床架吱呀响了一声,很快又恢复安静。
我没开灯,摸黑挪到书桌前坐下。
指尖摸到台历,翻到五月那一页,一格格顺着日期慢数。
四十七。
还有四十七天,我就要彻底离开北电,踏出校园。
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我随手按亮屏幕。
62.36元。
我盯着这行数字看了两秒,指尖一按,再次灭屏。
起身去洗手间洗脸,初春的自来水刺骨的凉,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燥热和烦躁。
我看着漆黑镜面里模糊的自己,思绪依旧杂乱,却莫名多了点踏实的底气。
这一次,我不再是两手空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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