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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东魏变形计 第二章 边镇少年

北魏景明二年,怀朔镇。

五年了。

慕容星璃站在尉景家院门口,望着院子里那个正用木棍在沙地上写写画画的孩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孩子不过五岁光景,生得眉目清朗,鼻梁挺直,虽然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却自有一股与周遭孩童截然不同的气质。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在沙地上画着什么,嘴角微微抿着,显出一股远超年龄的专注。

正是高欢。

五年前那个风雪之夜,慕容星璃以慕容氏远支女的身份来到尉景家中,自称与已故的韩氏有旧交,愿以微薄之力照料这刚失了母亲的婴儿。尉景和高娄斤夫妇本是底层镇兵,生计艰难,多一个人帮忙照看孩子,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加之慕容星璃知书达理,懂得医术,时常能为镇民看些小病小痛,换些米粮盐布,反倒成了这一家的助力。

于是,她便在这怀朔镇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五年。

“阿璃姑姑!”高欢抬头看见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扔下木棍就跑了过来,“你看我写的字!”

慕容星璃蹲下身,看着沙地上歪歪扭扭的汉字,心头微微一震。

那是三个字——天下势。

“谁教你写这几个字的?”慕容星璃问道。她确实教过小高欢认字,但“天下势”这三个字,她并未刻意教授。

“前日听镇上的老兵说话,他们说‘天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听不懂,就问了大姊夫。”高欢仰着小脸,一板一眼地说道,“大姊夫说那是大道理,小孩子不用懂。可是阿璃姑姑,我想懂。”

慕容星璃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拂去孩子额上沾的沙粒。

这五年来,她一直在思考如何教导高欢。

熟知历史的她太清楚了,真实的高欢是怎样的一个人。史书上的北齐神武帝,雄才大略却深沉难测,善于用人却也猜忌多疑,一生戎马打下江山,却也为北齐的残暴内斗埋下了祸根。他崛起于草莽,依靠的是对人心的精准把握和对局势的敏锐判断,但他的认知框架终究局限在那个时代的经验之中。

而现在,她要从这张白纸开始,一点一点地注入千年后的智慧。

但慕容星璃也深知,不能操之过急。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可能直接灌输什么制度设计、政治哲学。她要做的是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他的思维方式,拓宽他的认知边界。

“你想懂,姑姑就讲给你听。”慕容星璃拉着高欢在门槛上坐下,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不过姑姑讲的,和你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可能不太一样。”

高欢眨着眼睛,安静地等着。

“天下分合,确实是大势。但‘势’这个字,很多人理解错了。”慕容星璃拿过木棍,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他们以为‘势’是天定的,就像太阳东升西落,谁也改变不了。但姑姑告诉你,‘势’是由三样东西组成的。”

她在圈中画了三个点。

“第一,是人心。老百姓能不能吃饱饭,当兵的是不是甘心卖命,士人有没有出头的路子。谁得人心,谁就有势。”

“第二,是规矩。赋税怎么收,官员怎么选,功劳怎么赏,罪过怎么罚。规矩好,国家就稳;规矩坏,再大的家业也要败光。”

“第三,是变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天下在变,规矩也得跟着变。抱着老规矩不放的人,最后都会被规矩埋葬。”

高欢听得很认真,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道:“阿璃姑姑,那现在的大魏,这三样东西好不好?”

慕容星璃沉默了。

这孩子实在是太聪明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听了一遍就能抓住问题的核心。这样的天赋,难怪能在草莽中一步步走到权力的巅峰。

但她不能糊弄他。

“不好。”慕容星璃坦率地回答,“至少,这怀朔镇的六镇子弟们,不好。”

高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怎样才能变好?”

“这就是姑姑希望你将来能弄明白的事。”慕容星璃站起身,将目光投向远方。

怀朔镇的城墙低矮破败,戍卒的营房年久失修。街道上偶尔走过的镇兵面带饥色,衣甲不全。这里驻扎着北魏防御柔然的重兵,但这些世代当兵的六镇子弟,早已不复祖辈的荣光。孝文帝南迁洛阳后,六镇被日益边缘化,镇兵地位一落千丈,从国之爪牙变成了被遗忘的弃子。

二十年后,正是这些被遗忘的人,将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北方的惊涛骇浪。

而她要做的,是让身边这个孩子在未来成为驾驭这场风暴的人,而不是被风暴吞噬的人。

---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又是五年。

正光元年,春。

十四岁的高欢站在怀朔镇东门外的一处土坡上,身形已如抽条的柳枝般拔高了许多。他的肩膀尚且单薄,但眉宇间那股英锐之气,已经初见雏形。

“阿璃姑姑,昨日镇上的刘队主又在克扣军粮了。”高欢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激愤,但语调却出奇地平稳,“我算过了,他一石米至少贪了三斗。戍卒们敢怒不敢言。”

慕容星璃站在他身旁,闻言微微一笑:“你打算怎么办?”

高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想写一份状子,让大姊夫递到镇将那里。”

“然后呢?”慕容星璃追问。

“然后……镇将若是管,自然好。若是不管……”高欢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就把这事告诉其他队主。刘队主贪墨,其他队主未必干净,但他们互相之间必有嫌隙。有人怕事情闹大,就有人会出头。”

慕容星璃心中暗自点头。

这就是她这十年来悉心引导的结果了。

她没有教高欢“仗义执言”或者“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侠客逻辑,而是教他分析利益格局、利用矛盾制衡的思维方式。历史上的高欢本就擅长权谋和人心操纵,但在她的刻意培养下,这种能力的发展方向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的高欢,更多是在乱世中依靠手腕和机变生存。而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开始学会用结构性的眼光看问题。

“你的思路不错,但还不够。”慕容星璃说道,“刘队主为什么能贪墨?根源不在于他胆大,而在于军粮的发放没有监督。就算扳倒一个刘队主,还会有张队主、李队主。你要想的,不只是治一个人,而是治一套规矩。”

高欢若有所思。

这些年,慕容星璃给他讲了很多“故事”——都是她根据后世历史精心改编的“寓言”。讲商鞅变法,讲的是制度变革如何改变一国命运;讲汉武盛世后的衰败,讲的是豪强兼并对国本的侵蚀;讲五胡乱华,讲的是民族矛盾如何撕裂一个帝国。她还讲了土地兼并、科举取士、文官制度,用各种古人能理解的方式,把千年的治理经验一点点灌输给他。

她不知道这些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但她相信,总有开花结果的一天。

“阿璃姑姑。”高欢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十年来问过很多次。

慕容星璃的回答始终如一:“一个懂得多一点的普通人。”

“不对。”高欢摇头,“我问过大姊夫,他说你的谈吐见识,就是洛阳城里的世家贵女都比不上。你懂医,懂农,懂兵法,懂治民。你讲的那些‘故事’,我在任何书上都找不到。你甚至能预判天时——前年大旱,你让尉景姐夫提前囤粮,结果那一年粮价翻了五倍。”

他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留在怀朔镇这样一个穷地方,守着我和尉景姐夫这样一家穷亲戚?”

慕容星璃沉默了。

十四岁的高欢,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便哄弄的孩子了。他的观察力、判断力,在她刻意的训练下,远超同龄人。

“阿璃姑姑,”高欢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压了什么赌注?”

慕容星璃心头一震。

这句话太像高欢了。

不是“你有什么期望”,不是“你想让我做什么”,而是直指核心——赌注。

这孩子天生就能看透人际关系的本质。在他眼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归根结底是利益与意志的博弈。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局限。

“是。”慕容星璃终于回答,她看着高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把赌注压在了一个可能性上。”

“什么可能性?”

“你能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不是像过去那些打天下的人一样,只知道夺江山,不知道治江山。不是像那些坐在洛阳城里的人一样,只知道争权夺利,不知道民间疾苦。而是一个真正懂得天下为什么会乱、百姓为什么会苦、国家怎样才能长久的人。”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黄土迷离了两人的视线。

高欢站在风中,久久没有说话。

末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深沉,但眼底却又透出一丝少年人才有的灼热。

“阿璃姑姑,既然你赌了,那就不要后悔。”

他转身大步走下土坡,背影挺拔而决绝,像一柄刚刚开刃的刀。

慕容星璃站在原地,望着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预感。

她想起史书上那个真实的高欢:深沉大度,善于用人,临机应变无人能及;但也轻狡多变,刻薄寡恩,一手创建的霸业最终葬送在子孙的自相残杀之中。

那样的高欢,是时代铸就的产物。

而眼前的这个高欢,被她以千年后的智慧重新塑造过的高欢,将会走向何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距离六镇起义,还有八年。距离河阴之变,还有十二年。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

正光四年,秋。

怀朔镇的夜空澄澈如洗,银河横亘天际。十七岁的高欢坐在自家屋顶上,嘴里嚼着一根枯草,望着满天星斗出神。

慕容星璃顺着梯子爬上来,在他身旁坐下。

“有心事?”

高欢偏头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段荣的信。他现在在洛阳禁军中当差,信上说,洛阳城里鲜卑贵人和汉人大臣斗得越来越厉害,胡太后揽权,皇帝被架空。而六镇的奏报,根本没人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贺六浑,”慕容星璃叫着他的鲜卑名字,“你想做什么?”

高欢吐掉草茎,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月光下,少年脸上那种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棱角显得格外分明。

“阿璃姑姑,你之前给我讲过一个道理。”他说,“你说这世上的人分三种。第一种是随波逐流的,天下怎样他就怎样。第二种是想改变点什么,但只会怨天尤人的。第三种是看懂了局势,然后找准时机出手的。”

“你记得很清楚。”

“我当然记得。”高欢坐起来,眼中倒映着满天星河,“我还记得你说过,北魏的病根在六镇,六镇的病根在洛阳。国家用六镇防柔然,却又不把六镇人当自己人。鲜卑人汉化成了门阀,六镇的鲜卑人却成了野人。这口气憋了三十年,迟早要炸。”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最近怀朔镇已经有从柔然逃回来的人说,北边的风越来越紧了。沃野镇那边,镇兵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阿璃姑姑,你说的那个‘迟早’,是不是快到了?”

慕容星璃心中一凛。

这孩子对时局的感知,已经敏锐到了这种程度。

历史上,六镇起义爆发于正光四年(523年)春,导火索正是沃野镇镇民破六韩拔陵聚众起事。如果历史没有改变,就在明年。

“你想做什么?”慕容星璃又问了一遍。

高欢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洛阳。”他终于说道,“段荣说可以帮我谋个差事。我想亲眼看看那座城,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慕容星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历史上真实的高欢,在六镇起义前确实去过洛阳,还当过城门卫。那次经历让他深刻见识了北魏朝廷的腐朽,也成为他日后起兵的心理基础之一。

但她不确定的是,她培养出的这个高欢,会在洛阳看到什么,又会得出怎样的结论。

“去吧。”最终,她说道,“去看看那些人是怎么治理这个天下的。然后,好好想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高欢点点头,重新躺回屋顶,将双手枕在脑后。

“阿璃姑姑。”

“嗯?”

“如果我将来真的能做成什么事,”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我一定不会忘记,是你教我认第一个字的。”

星河在天,风声如诉。

慕容星璃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但她终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她一手调教出的少年,将正式踏上属于他的命运之路。

而那场席卷整个北方的风暴,也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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