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上的血手印还在往下滴水。
陈凡按住阴阳铜钱。
掌心那圈黑色井纹忽然发热。
肩头的尸毒跟着一震。
疼。
却又很稳。
像有人在地底轻轻推了他一把。
纸上的第二句话没变。
因为它已经在你身上。
林盛瘫在地上,牙齿打颤。
“罗先生……”
铁门后的女人没有再说话。
那双旧布鞋朝前挪了半步。
油灯忽然灭了。
九叔抬剑挡在最前。
“带人走。”
周启明一把将女孩扛起。
女孩还死死抓着他的外套。
许文杰已经退到石梯口。
粉笔在他手心里断成两截。
陈凡没有退。
他把那张血纸从铁门上撕下来。
纸面发烫。
黑气从字迹里钻出。
阴阳当铺的柜台虚影一闪。
秤盘空着。
没有报价。
也没有可交易物。
只有一句灰字。
同源债权。
无法估价。
陈凡将纸片折好,塞进风衣内袋。
“你说地脉图在我身上。”
铁门后传来布鞋挪动的声音。
“掌柜的命,本就是古井先付的本金。”
“谁付的?”
“你自己查。”
“查不到呢?”
“那你就一直欠着。”
陈凡抬起铜钱。
“欠账可以。”
“但得说清楚利息。”
铁门忽然合上。
门缝里挤出一道尖笑。
“利息已经算在你身上了。”
“尸毒。”
“井纹。”
“还有那张十三年前的待交付名单。”
“三样叠在一起,正好是地脉图的底子。”
门后重归死寂。
血手印一点点褪去。
只剩下一道焦黑的指印。
九叔收回桃木剑。
“别信它。”
“我没信。”
陈凡转身。
“可它说的三样,确实都在我身上。”
林盛忽然扑过来,抓住他的裤脚。
“陈掌柜,求你带我走。”
“你签过契。”
“仓库和账本已经不是你的了。”
“下面的路也不是。”
“可我还活着。”
“活着的人,也可以被收走。”
林盛整个人抖成一团。
陈凡低头看着他。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罗先生的全名。”
“或者雷洛现在的落脚点。”
林盛的嘴唇动了动。
“雷先生今晚在中环茶楼。”
“哪一家?”
“联盛茶楼。”
“包间呢?”
“三楼,龙字厢。”
“谁告诉你的?”
“罗先生上个月提过一次。”
“他说雷先生逢初一十五都会去。”
陈凡看向墙上的老黄历。
今天正是十五。
“周警司。”
“在。”
“女孩交给你。”
“今晚把她安置好。”
“人要活着。”
“档案也要活着。”
周启明点头。
“这算第二次协助?”
“算。”
“第三次呢?”
“先欠着。”
周启明抱着女孩往上走。
许文杰跟在后面,不停往墙上写字。
铁门后有女人。
女人没有脸。
只有鞋。
九叔看着那些粉笔字。
“这丫头的魂还在飘。”
“暂时稳得住。”
“解阴契呢?”
“要真图。”
“现在手上只有余图。”
陈凡摸了摸内袋里的青铜片。
片上的三道波纹还在发烫。
“先出仓。”
几人回到仓库上层。
皮箱还放在门口。
十万港币原封不动。
林盛不敢碰。
陈凡把皮箱踢到他脚边。
“钱拿走。”
“不是给你的命钱。”
“是给你收尸的钱。”
“你若今晚还活着,明日自己去义庄把仓库契纸签完。”
“你若死了,这笔钱就归收尸的人。”
林盛抱着皮箱,连滚带爬冲进雨里。
仓门重新关上。
外面的白灯忽然全灭。
巷子尽头立着一个人。
黑伞撑在头顶。
伞骨细长。
伞面没有一点水迹。
雨还在下。
伞却是干的。
九叔横剑。
“谁?”
黑伞轻轻一转。
一把折叠伞连同信封一起飞到陈凡脚边。
伞柄上刻着两个字。
雷洛。
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安全路线图和半页请帖。
请帖写得极简。
联盛茶楼。
龙字厢。
子时前。
只谈一件事。
陈凡拾起黑伞。
伞骨深处,隐隐压着一缕道韵。
熟悉。
冷。
和义庄里那枚镇魂令的气息同源。
林鹤年。
九叔也感觉到了。
“伞上有鹤年的东西。”
“所以才更要去。”
“雷洛是什么人你不清楚?”
“清楚。”
“社团龙头。”
“退居幕后。”
“手里握着半个港岛的灰产。”
“也清楚他曾投资过古井工程。”
九叔盯着他。
“你去,我跟你去。”
“茶楼不好拔剑。”
“那我就坐在你旁边喝茶。”
陈凡把黑伞收起。
“成交。”
联盛茶楼在中环。
红灯笼挂到三楼。
茶香混着雨气,从木楼梯往上飘。
子时前一刻。
陈凡推开龙字厢的门。
包间不大。
一张酸枝桌。
两把藤椅。
一壶已经烫过的普洱。
雷洛坐在窗边。
五十上下。
头发入不乱。
灰西装扣得整齐。
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旧玉扳指。
扳指上有细小裂纹。
他抬头。
目光先落到九叔的桃木剑上。
再落到陈凡手里的阴阳铜钱上。
“陈掌柜。”
“雷先生。”
“请坐。”
陈凡拉开对面的藤椅。
九叔没有坐。
他站在门边,背靠着墙。
雷洛自己倒了两杯茶。
“我知道你今天去了七号仓。”
“也知道你收了林盛的仓库和账本。”
“更知道你手里有一张三年前的地脉余图。”
陈凡没有接茶。
“你请我来,不是为了报这些。”
“当然不是。”
雷洛从桌下抽出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里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份,三年前的地脉测量报告。
纸边已经发黄。
封面盖着和记地产的章。
第二份,十三名失踪者的身份关系表。
姓名,职业,失踪日期,最后出现地点。
全都连着九龙城寨地下。
第三份,一页旧契约。
契约被人从中间撕开。
下半页消失。
上半页只剩半个掌柜印和一行残字。
井门重开之日,持令者……
后面的字被血浸过。
陈凡看着那半个掌柜印。
纹路和阴阳当铺柜台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也和门缝里塞进来的那张待交付名单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你从哪弄来的?”
“工程失控后,我让人清过一次账。”
雷洛把三份东西推到桌心。
“这是我清出来的全部。”
“我曾经投过钱。”
“也曾经派人看过现场。”
“可我不知道真正用途。”
“工程里的人来自警界,社团,还有道门。”
“三拨人互相提防。”
“最后全部失踪。”
陈凡翻开地脉报告。
报告上的三条粗线,和七号仓石室里的油布图完全重合。
“你为什么现在才找我?”
“因为名单上多了你的名字。”
雷洛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待交付。”
“二十四岁。”
“陈凡。”
“写你名字的人,不止井下。”
“上面也有。”
九叔终于开口。
“你想做什么?”
“合作。”
雷洛看向陈凡。
“我提供安全路线。”
“古井周边三条通道,哪条能走,哪条会死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提供什么?”
“保护。”
“保护谁?”
“我的一个旧部。”
“他今晚必须活着。”
陈凡把茶杯推回去。
“不谈。”
“理由?”
“委托太模糊。”
“活过今晚,是活到子时,还是活到天亮?”
“活着之后呢?”
“他还参不参与活祭?”
“你的债会不会转给他?”
“他死了之后,你是不是又要找下一个人?”
雷洛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
“陈掌柜果然难缠。”
“三条。”
陈凡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你的旧部从今晚起,不得再参与任何活祭。”
“第二,你不得以任何形式把这份债转给别人。”
“第三,你若违约,立刻交出一条地下命脉。”
雷洛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声忽然变大。
灯笼被风吹得乱晃。
“命脉给你,你会怎么用?”
“改道。”
“不是占。”
“也不是卖。”
“是让它变成谁都拿不走的公共屏障。”
雷洛看着他。
“你很贪。”
“我贪活。”
“也贪把账算清楚。”
九叔在门边冷冷插了一句。
“他贪,但还没到拿无辜者性命换好处的地步。”
雷洛点头。
“可以。”
“契纸呢?”
陈凡从风衣内袋取出一张黄纸。
朱砂笔已经备好。
雷洛没有让人代笔。
他自己咬破指尖,在纸上按下血印。
阴阳铜钱落在契纸中央。
红线从雷洛胸口抽出,缠上纸面。
契约成立。
陈凡同时看见另一道东西。
雷洛的命格上,多了一道陌生印记。
印记很淡。
像用指甲在玻璃上轻轻划过。
灰色。
冰冷。
没有报价。
只有六个字。
已被提前标价。
陈凡的手指在铜钱上停了一瞬。
雷洛没有察觉。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的血。
“路线图在伞里。”
“旧部的人会在今晚亥时出现在义庄后巷。”
“他叫阿正。”
“以前替我管码头。”
“三个月前被人从名单上划掉。”
“划掉?”
“活着划掉。”
“不是死。”
陈凡收起契纸。
“他欠了什么?”
“欠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对谁说的?”
“对罗先生。”
包间里的茶香忽然淡了下去。
九叔看向雷洛。
“罗先生的全名。”
“我若知道,就不会请陈掌柜喝茶了。”
雷洛站起身。
“合作到此。”
“忠诚不谈。”
“义气不谈。”
“只谈价钱。”
“你若能让阿正活过今晚,安全路线就永久有效。”
“你若做不到,这条命脉,我照样交。”
“反正你已经写进契里了。”
陈凡也站起来。
“雷先生。”
“请说。”
“你身上的标价,是什么时候打上去的?”
雷洛的动作顿了一下。
扳指上的裂纹在灯下闪了闪。
“你看见了?”
“看见。”
“什么时候?”
“不清楚。”
“谁打的?”
“更不清楚。”
雷洛重新撑开那把黑伞。
伞骨深处的道韵微微一颤。
“我只知道一件事。”
“标价的人,和给你写待交付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个。”
他推开包间门。
雨声灌进来。
“陈掌柜,今晚亥时。”
“别让我失望。”
人影消失在楼梯口。
九叔走到窗边。
“他不可信。”
“可信的人,不会活到现在。”
陈凡看着桌上的半页旧契约。
残缺的掌柜印还在渗血。
“可他手里的东西,是真的。”
阴阳铜钱忽然自行翻面。
背面浮出一枚极淡的灰印。
和雷洛命格上的标价完全一致。
陈凡盯着那道印。
“有人提前给雷洛标了价。”
“也提前给我写了待交付。”
“两笔账。”
“同一个掌柜。”
九叔沉声道:
“你想查他?”
“先保阿正。”
“保完人,再收账。”
陈凡把黑伞和路线图一并收进怀里。
茶楼外的雨已经小了。
中环的霓虹在水洼里碎成一片。
远处九龙城寨的方向,有一盏红灯再次亮起。
灯下站着一个穿旧工装的男人。
男人抬起头。
脸上没有表情。
胸口别着一枚已经生锈的码头工牌。
阿正。
他朝联盛茶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慢慢走进雨里。
身后拖着一条很长的红线。
红线另一头,通向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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