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华山的时候,令狐冲正在面壁。
他被岳不群罚在思过崖上面壁一个月,理由是私自下山,结交不明来历之人。令狐冲对此毫无悔意,他在崖上喝酒、睡觉、看云、练剑,日子过得比在山下还逍遥。思过崖的雪来得比山下早,崖顶的积雪已经积了半尺厚,他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衫,抱着酒壶躺在崖边那块大石头上,雪落在身上也不去管。
七侠镇不归六扇门管这句话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躺着晒太阳,其实也没什么太阳,灰蒙蒙的天,雪点子稀稀拉拉地飘。他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差点把酒壶摔了。
我就知道。他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空,把酒壶举高,灌了一口,林兄这个人,果然不简单。
他琢磨了琢磨,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说不归六扇门管,倒是一点都不谦虚。哈哈。
笑声在空荡荡的崖顶传开,又被风卷走了。他喝了口酒,又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来,翻身坐起来,朝崖下看了一眼。山下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笑了笑,又躺回去,把酒壶搁在胸口,闭着眼,任雪落在脸上。
思过崖下,华山派的大院里,弟子们正在议论纷纷。
你们听说了吗?七侠镇出了个大人物,连六扇门都拿他没办法。一个矮胖弟子压低声音说,一边说一边搓手。
就是大师兄上次去那个镇子?旁边一个年轻弟子顿时来了兴致,六扇门的人都吃了瘪?
嘘,别提大师兄。师父不让提。年长的弟子赶紧摆手,又朝大殿方向努了努嘴,不过说真的,连六扇门的官牌都敢捏断,这位主儿,比大师兄还横。
你们说,他是不是比师父还厉害?
嘘!小声点!你想挨戒尺吗?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比爹还厉害?那得有多厉害呀!岳灵珊抱着剑从廊下探出头来,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弟子们吓得一哄而散,只有那矮胖弟子跑慢了半步,被她一把拉住:哎,你别跑,你刚说啥来着?矮胖弟子苦着脸:小师妹,我啥也没说!
岳不群从大殿里走出来的时候,议论声立刻停了。弟子们低头行礼,噤若寒蝉。岳不群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是左冷禅写来的。信中说,嵩山派愿与华山派共商大事,共同探查七侠镇那位异人的来历。信写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岳不群读得明白,左冷禅想拉华山下水,用他去试那块石头。
岳不群看完信,没有回。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然后坐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雪。华山海拔高,十月的雪来得比山下早。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庭院。院角那棵老松的枝丫上很快挂满了雪,沉甸甸地垂着,偶尔压不住,扑地落下一团,砸在青石板上。岳灵珊在院子里追着雪跑了两圈,被宁中则叫回了屋。
岳不群看着那些雪,想起了七侠镇那个灰衣年轻人。那人的眼神、那人的沉默、那人的一碗阳春面,他至今记忆犹新。他见过太多江湖人,锋芒毕露的有,藏拙守愚的也有。但那个年轻人,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杯放凉的白水,可你偏偏能从那杯白水里,看出深不见底的东西。
七侠镇不归六扇门管。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你连官牌都敢捏断。他自言自语道,那我这个华山掌门,在你眼里,又算什么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华山诸峰在雪幕里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合上,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一下子暗了。
他知道,他迟早还要再去一次七侠镇。不是为了找回面子,是为了搞清楚,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
而与此同时,七侠镇的雪,也落了下来。
这是今年七侠镇的第一场雪。
雪从傍晚开始下,先是细碎的雪粒子,敲在瓦檐上沙沙响;入夜后越下越大,变成了鹅毛大雪。第二天一早,七侠镇的青石板路就全白了,屋顶、树梢、井台,到处都盖着厚厚一层。卖豆腐的老头儿推门出来,对着满世界的白跺了跺脚:嚯,好大的雪!
同福客栈比平时更早升起了炊烟。李大嘴在灶房里炖汤,锅盖一掀,热气扑了满脸,他扯着嗓子喊:掌柜的,骨头汤好了!枸杞要不要多放?
放!多放!佟湘玉的声音从大堂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陕地腔调,下雪天,就得喝点热乎的。额滴神呀,这雪下得,比额们老家还大。
莫小贝裹着一件小棉袄从楼上跑下来,扒着窗台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哇,雪!我要堆雪人!
先吃饭!佟湘玉一把把她捞回来,小祖宗,你堆雪人去,冻着了咋办?
林衍坐在后院石阶上,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他伸出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左手的绷带被风吹起一角,他垂眼看了看,又慢慢地把它按回去,绷带下的皮肤,今天比昨天热了一点。
下雪了。他低声说。
无双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天冷了,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汤是骨头汤,熬得浓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还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林衍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好喝。
大嘴哥说,下雪天喝汤,最养人。无双轻声说,您要是喜欢,我天天给您端。
林衍握着碗沿,沉默了一会儿:不用天天。下雪天就行。
无双没有回答,但她转身走开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白展堂在走廊里看到了这一幕,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擦他的杯子。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七侠镇银装素裹,安静得像一幅画。同福客栈的屋顶上,积雪厚厚一层,烟囱里冒着热气,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莫小贝当真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歪歪扭扭的,还在雪人脸上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又绕着雪人跑了三圈,才被佟湘玉拎回屋去。
没有人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嵩山、华山、少林、武当,已经有多双眼睛,正落在这座被雪覆盖的小镇上。
也没有人知道,后山那片被雪覆盖的密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林衍坐在门廊下喝茶的时候,目光偶尔会越过院墙,落向那片白茫茫的山林。他喝一口茶,听一会儿雪落的声音,风里似乎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从后山的方向飘来,普通人闻不见,但他闻得见。
他放下茶碗,低头看了看搁在膝边的剑。剑身在鞘中,静静地躺着一层极淡的凉意。
快了。他低声说。
风卷着雪沫掠过屋檐,同福客栈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没有人听见这句话,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门廊下喝茶的年轻人,心里正在盘算一件和这座山有关的事。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